读者 |
(陈艺堂 摄)
对话体

读者

YC,

最近特别体会到,身为创作者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成为读者。「怎么说?」你问。我想起那天演出结束后,遇见一位观众,问他看戏的感觉,他说:「还不错啊。」

文字|高俊耀
第344期 / 2022年01月号

YC,

最近特别体会到,身为创作者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成为读者。「怎么说?」你问。我想起那天演出结束后,遇见一位观众,问他看戏的感觉,他说:「还不错啊。」

他说完就沉默一阵。我读到了「但是」的讯息,继续追问。「嗯……」他有点腼腆,「我不是什么专业观众,戏很好看,很用心很认真,没什么可挑剔,真的要说什么的话,我不知道这戏的对象,想要对话的对象是谁。」我当下愣住,对啊,说这么多,要说给谁听?「最近看戏常有这样的感觉,大家很用力说很多事情,可是好像没有静下来,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不就是我常常给演员的笔记,可是这会儿,笔记冷不防弹回自己身上。我谢谢那位观众后,独自走了一段路,街景满满的橱窗,大大小小的液晶萤幕,环绕我四侧,以极尽声色之姿,朝向我放送各种广告促销,心内突然「咚」的一声,我想通了那位观众的感受,单向输送不是对话。创作久了,几乎成了内在第二天性,慢慢也误以为创作就是占据「知」的绝对位置。我们常怨怼观众不懂,却甚少停下来想,为什么需要被理解?

「你想说的并不是迎合吧?」你试著帮我厘清。对啊,把观众当成「顾客」和「对象」是两回事。前者期待票房达标,后者希冀展开关系。你想到了之前读京剧类书籍,里头提到「叫好」的不可或缺,演员和观众一辈子相互研究、相互鼓励、相互检验,怎么叫好,在哪叫好,好在哪,一点都不含糊。我点点头,京剧的「叫好」独树一帜,充分展现了其表演艺术的独特魅力,演戏与看戏,两者互通声气,相知相契。我心内又「咚」了一声,为什么会想要「成为读者」?因为无法忘怀重读《水浒传》和《红楼梦》及其眉批的某种悸动。京剧学者郭宝昌举例:「假如把一台戏的演出比作是一篇文章,叫好就是文中的标点(逗号、句号、感叹号);假如比作是一本书,叫好不但是标点符号,也是眉批和牙批,其功绩犹如脂砚斋批《红楼》,犹如金圣叹批《水浒》!」

简单来说就一个「懂」字,里头有两者交心,懂得彼此好坏、不足和圆满。复杂点看,「懂」背后有很多学问,还有个「通」字,通透、通彻、通达。

「我想我有点累了。」我望著阳台的马拉巴栗,盆栽似乎不足以承载根茎花叶的日益壮大,要帮其转换环境。「一直作戏一直作戏,到底在做什么?每次演出结束,好像变得只在乎戏的评价,不然就是不屑;好像在累积下一出的筹码,好争取更多资源;好像作戏这件事变得很功利判断,价值捆绑著意义;仿佛进入某种评分排行榜,事情就圆满。可是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开始作戏呢?」前阵子看到玛格丽特.爱特伍(Margaret Atwood)谈写作的影片,她说:「有时候他们会说,表达你自己,我不认为是关键。表达自己就像在人声鼎沸的战场上呐喊。与其表达你自己,你为什么没想到要唤起读者的一些好奇、一些怀疑和一些兴趣,而认为作品就是自我呢?」适时的提醒,我理解到她所说的「唤起」,和「叫好」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明白了自己的疲惫来自于战场上的喧嚣,大家都在呐喊的时候,谁能听得见谁?我深切感受到,失去了聆听,创作就成为聒噪的残响。

「所以你想去旅行?」你问。我笑笑,疫情期间能跑去哪?对我来说,转换成读者身分即是休息。好好阅读一本书,不是为了做功课,不是为了累积知识,而回到纯粹的阅读感受,爱上一本书,在书里头无预期地辨识出自己某个时间的某个身影,在心向往之的艺术家的作品当中,领略人的孤独、挫败与希望。辨识意味著与未知相处,不断发现,在混沌中航行,好重新浸淫在懂的甘香。辨识让内省不走向封闭,而面向世界。

或许可以这么说,在创作者身分里头含藏读者意识,在我你他之间牵起一条隐形的线,于时空当中匍匐并行,是自己默默在岁末之际许下的愿景。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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