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当代马戏正走出一条与西方主流马戏截然不同的路线。在这里,看不到追求奇观效果的声光舞台,也没有惊心动魄的炫技展演。相反地,日本当代马戏的创作者呈现出一种极端「原子化」的状态,他们舍弃了规模宏大的叙事以及高超技巧的钻研,转而以个人为核心,在专注且微小的实验中,进行一场关于身体、物件与存在的深度对话。
这样的发展并非源于技术的匮乏。事实上,日本拥有全世界最深厚的杂耍与街头表演根基。以著名的「静冈大道艺」为首,遍布全国的街头艺人节庆早已培养出一批在技术上足以挑战世界顶尖水平的技艺者。这些艺术家在竞技场上追求的是极致的稳定度、抛接数量的极限以及大众娱乐的瞬间爆发力。然而,当这群创作者试图回归艺术本体,脱离那套为了取悦观众而设定的「竞技框架」时,日本马戏展现出一种向内探求的发展现状。
去年(2025)12月,在欧洲马戏与户外艺术联盟(Circostrada)所策画的「全球跨越」(Global Crossing)交流行程中,一群来自全球的马戏策展人从横滨、京都、大阪,一路到濑户内,看到的不是追求高难度、高抛接数量的技巧竞赛,而是一种向内探求的身体哲学。日本艺术家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去技术化」的革新,他们刻意压抑了马戏技巧中常见的炫技成分,将其转化为一种高度美学化的内在语言。这种转变让马戏不再只是感官的刺激,而更接近一种「身体的私小说」,缓慢、精准且带著诗意的疏离感,甚至带有一种自我解构的批判性。
目黑阳介:当杂耍成为一场生命实践
被视为日本当代杂耍与马戏界领军人物的目黑阳介(Yosuke Meguro),向来以低限的静谧感著称。他在 2022 年发表的作品《Life Work》,便从一个极为核心的问题出发:「如果身体正在老去,杂耍还能怎么做?」他坦言,年龄的转换,迫使他正面思考恐惧:体力衰退、身体极限,以及杂耍是否仍只能建立在「高强度输出」之上?他开始构思一件即使年纪增长也能持续演出的作品——动作更少、抛接更少、不再依赖爆发性的体能,而是让杂耍成为一种生命实践。
有别与首演与钢琴家同台,此次呈现,目黑采用美国作曲家莫顿.费尔德曼(Morton Feldman)未发表的作品《独白》(Monolog)。这段音乐结构松散、缺乏起伏转折,迫使目黑必须在这种松弛的时间感中自处,与之对应,身体幅度与物件抛接同样没有被事先设计,动作来自当下感受,而非预设的形式,甚至允许「不好看」与「不完整」的状态存在。这种刻意为之的「减法」,突显出目黑的美学追求:当代马戏不只关乎技术的高度,而是创作者如何在时间、身体与现实条件中,重新编排自己的工作方式。
山村佑理:将杂耍化作流变的地景
去技术化,也体现在另一位指标性人物山村佑理(Yuri Yamamura)的作品上。 他在青少年时期便投身于杂耍,无论各种物件,他都能驾驭自如,且深具个人魅力。在远赴法国图鲁兹(Toulouse)的丽都马戏艺术学校(École Nationale de Cirque de Rosny-sous-Bois - Lido)深造之后,他从西方教育强调「创作动机」与「个人语言」的精神获得启发,反思「新马戏」的审美框架,强调亚洲马戏不应只是模仿西方,而应寻找在地的身体感。
山村将杂耍视为一种「倾听物件」的过程。他认为,表演者应该去感受道具的重量、速度、惯性等物理特性,并与之对话 ,有时「掉落」或「不稳定」的状态反而能展现马戏的真实感与艺术张力。他致力于发展「地景杂耍」(landscape juggling), 利用39颗球、身体和空间的排列组合,让杂耍回到地面,创造各式各样的视觉风景。他的演出让观者有表演者和球合而为一的境界,球是人体的延伸,运动的轨迹,仿佛像一场现代舞般流畅自然。
渡边尚:非人类的异质美学
另外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与山村佑理共同推动「头与口」(Atama to Kuchi)计划的渡边尚(Hisashi Watanabe)。他以极端柔软的肢体与独创的「地板杂耍」(floor juggling)闻名。他将倒立视为一种回归四足行走或模拟生物演化的探索,透过脊椎的大幅扭转与关节折叠,在倒立中行动快速位移,其风格常被形容为「非人类的变形生物」。在演出中,他常呈现如昆虫或多肢生物般的姿态,隐藏面部并利用扭曲的肢体构造,创造出视觉上具有「多肢感」的异形错觉,展现一种无视人体工学的诡谲美感。
渡边彻底背离传统的站立抛接,转向低空与地面的物件融合。代表作《倒立的树》(Inverted Tree)中,球体不再被抛向天空,而是在他的背部、腋下、关节腔室与地面之间有机地滚动。杂耍道具脱离了「人控制物件」的规则,进而被「生物化」,它们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是诱发肢体变形的诱因。这种结合软功(Contortion)和接近原始动物性的表演,让杂耍从纯粹的技术展示,转化为一场关于肉体异变与本能能量的行为艺术,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重塑人体的边界。
Ukimo Project:风土与马戏身体的共振
另一方面,在「濑户内马戏工厂」创办人田中未知子的倡导下,日本当代马戏也开始展现出强烈的「地域性」色彩,与日本深厚的自然风土与职人工艺血脉相连。其中,身为濑户内马戏工厂核心成员的由谷口界(Kai Taniguchi)与三品友子(mafu)于 2025 年发起的计划「Ukimo Project」,正是这股风潮下的思索。该计划挪借常用于葡萄酒的「风土」(Terroir)一词,将土地的历史、生态环境与人的生活痕迹,和马戏结合在一起,探索身体、自然与空间的共振关系。
Ukimo意味著「浮云」或「流动」的意象,象征马戏艺术家如同候鸟随季节迁徙,与森林、海岸、老旧建筑等自然景观进行深度的能量交换。从传统剧场空间出走,擅长大环技术的谷口,与专精于旗帜律动的三品,深入特定地域,从该地的「风土」中提炼视觉、动作和意象,融入了当地的气候、海风、地质与变动的生命感,将马戏技术转化为传递土地故事的温柔语言。这种对「无常」的体察,充满脆弱、稍纵即逝却又韧性十足的美感,正是日本当代马戏最鲜明的文化识别。
阴性书写:女性艺术家对重力的夺权
女性艺术家在日本当代马戏圈,亦是一股重要的力量。她们展现了完全不同于男性的美学路径,将个人的成长经验、社会的性别框架与幽微的内心自白,转化为挑战重力的艺术语汇。
例如,致力于发展垂直舞蹈,在京都主持 「Co. SCOoPP」 的安本亚佐美(Asami Yasumoto),将舞台转化为一处充满张力的心理空间。其作品《边界》(Border)引用麦可.安迪(Michael Ende)的小说,探讨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分裂。拥有高空绳索技术认证与艺术研究所背景的她,将绳索与布料视为束缚与解放的双重象征,传达女性在社会凝视下,对那种伴随著暴力性的关注所产生的本能防御。
古典芭蕾出身的野濑山瑞希(Mizuki Noseyama)将「硬鞋」与「大环」两个在物理特性上极端相斥的物件并置,前者要求表演者将全身重量集中于趾尖,而后者则需要强大的足部抓地力与重心偏移。尚在阶段发展的《宇宙》(Cosmos)呈现的是女性在社会框架中的顺从和抵抗,野濑穿著芭蕾硬鞋,在大环强大离心力中,以趾尖寻找平衡,将女性的成长挣扎,转化为与重力抗衡的意志。
活跃于欧陆的吉田亚希(Aki Yoshida)擅长研发高空装置,使其成为舞台装置的一部分。在《时》(Toki)中,她重新设计吊挂器械,引入「沙」作为她的配重伙伴(counterweight partner)。当细沙在空中流泻,时间与重力变得可见。身体的摆荡与高空器具紧密连结,在流沙中探测生命的代谢与节奏,触碰那些难以言说的生命历程。
向内索求的深刻追寻
最后,不能忽略几位活跃于社群媒体的杂耍创作者,他们以出奇的创意掌握流量密码。例如,艺术家ON在胸前安装高度拟真的义肢,以极度精准律动的「四手杂耍」营造超现实画面,让观者陷入「哪只手才是真的?」的感官混乱中。由谷口凯与长冈岳大组成的「白芦笋」(White Asparagus),则以强韧而柔软的身体能力,将杂耍融入极具喜感的日常生活场景,展现了他们对于新点子与表现方法的强烈探索欲望。
虽然缺乏大型制作资源的环境,日本艺术家们仍多处於单打独斗的状态,但正是这种植根于土地、向内心深处挖掘的「在地性」,让日本马戏在快速变动的艺术浪潮中,守住了一方安静而充满力量的田野。纵观日本当代马戏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到一种从「外在技术追求」转向「内在精神挖掘」的过程,那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而是关乎「身体如何与世界共处」的探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