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一个文明需要几千年的时间,摧毁它却只需要一颗飞弹。」
说来轻描淡写,却是编舞家蔡博丞始终放在心上的一根针,随著他过去10多年奔走欧陆,与战火蔓延的区域擦身,那些在电影、小说与新闻画面中描绘的情景,随著近年的恐攻、俄乌战争与中东冲突逐渐显影,对蔡博丞而言,战争就像是在一张无形的网上掀起震荡,即使身处遥远亚洲的我们,也无法不受波动。
走访艺术节的这些年,奖项与肯定接踵而来,舞团的高度持续攀升,蔡博丞选择将视线留在地面,直视土地的震荡,以舞蹈回应世界的声音。2026年全新舞作《网》的概念已酝酿多年,那些飞弹落下的影像、炸毁的大楼,与落难的脸庞,逐渐在他脑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在今年正式升华成舞作的创作命题。延续丞舞制作团队过去对社会事件与世界议题的关注,再一次,他要用艺术唤醒公众的感知。
从精准到窒碍,混乱中微观世界
排练场上的蔡博丞讲究精准,一支舞作要花多少时间发展动作,他脑中有明确的天数与时数。然而《网》光起步就充满窒碍,初排那天,他在舞者中间留下一张实体的网,给出内容方向,要他们用这张网发展动作。1个钟头后回来,长出来的素材屈指可数,状态亦不及过往的蓬勃。于是他坐下,聊天。
「过去无论几个人,只要概念清楚,就能快速长出动作系统,但这次不一样。」蔡博丞正色道,从2、3个人,到7个人要变成同一张网,「你以为在走自己的路,殊不知你的每一步都牵制著别人。」因而当每个人都有意见时,光是沟通与解决就耗掉一半的时间。
「网」像是一座微观世界,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不可能是局外人。当所有人开始动作,纷争开始滋长、愤怒如火蔓延,我们看见冲突的种子播下,在网中的人们亟欲出手解决,却总是彼此牵制,莫可奈何。也就在那个瞬间,《网》的创作打开了,概念走进舞者的身体,在彼此的牵制之间显现这张网的纠结、缠斗与混乱,蔡博丞让舞者穿上盔甲,踏著Techno的重音,让躁动与压抑如暗流般在空气中涌动,写实地勾勒出此时此刻,岛屿之外的世界现况。
从破坏到再织,让残破的网重回平衡
作为出身在1987年、刚解严的世代,蔡博丞从来没有将「和平」视为理所当然或恒定的状态。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台湾总是跟著世界的局势载浮载沉,那种隐匿在日常之下、随时可能失衡的危机感,长久内化成他思考的一部分。因此当他穿梭在欧陆,近距离感受战争与冲突的烟硝时,那些异国的画面与家乡的状态产生共振,牵引著他的创作思考。他总是将文化视为国家的盔甲、艺术作为自己的武器,年复一年主动以创作出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一次次丢出充满提醒意味的照明弹。
从《浮光》到《Before We Say Goodbye》,再到《怒》,尽管他的创作总是往黑暗深处探索,将那些底层的残破与伤痛血淋淋地搬上舞台,但他也从来不曾忘记,要让艺术成为那张接住人们的网,看见事件里渗透出的微光。「只有看到光,人们才有办法将它转成力量。」因此《网》以5个段落的编排展现文明的循环,看见人类从破坏到重新连结,再从低谷一路攀升、重新建立新秩序。
「网」既是阻碍个人流动的窒碍,也兼具著让彼此相互牵绊、集结众人力量的韧性。「当你接近艺术,里头一定会有几个特殊的东西,与你的生命经验产生连结。」他强调自己总在作品中埋下许多节点,等待与观众的生命串接,引发共鸣。「现在整片网都太黑暗了,需要每边加入一点点光明的力量,让这个失重的状态回到平衡。」不只是说说,蔡博丞这次也为舞作的终章〈再织〉加入一点希望,一如往常。顺著舞作的结构,让这张因为权力失衡而残破不堪的网,多了一点重新编织、恢复与重启的可能,也为走出剧院的观众捎来一点光。
采访的最后,蔡博丞轻松地笑说,艺术的能力有限,舞作也不可能抵挡飞弹,「但如果能让人带走一点认知与理解,回去以后做出不同的选择,那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