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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瑾《有可能,但现在不行》剧照。(刘人豪 摄 稻草人现代舞团 提供 )
特别企画 Feature 舞蹈如何构作?

我们需要舞蹈构作吗?

舞蹈构作思潮在台湾的实践与阵痛

2016年,台北艺术节举办「动态的伙伴关系—舞蹈构成工作坊」,由德国布莱梅市立剧院(Theater Bremen)的舞蹈构作伦恩(Gregor Runge)带领了为期3天的工作坊。该年度,国立台北艺术大学也邀请了国际策展人、剧场构作,前台北艺术节策展人邓富权来校以「剧场构作、策展与制作:从影像、造型艺术、舞蹈、表演艺术到剧场」为主旋律,进行一系列关于剧场构作的发展、思维与概念的4场演讲(注1, 最后一场则聚焦于「舞蹈与剧场构作」。同一年,戏剧顾问:连结理论与创作的实作手册由特连雀妮(Katalin Trencsényi)所著,戏剧构作陈佾均翻译的戏剧顾问专书出版(注2。专书出版配合工作坊的发生,某种程度上标志著构作的概念、职务、剧场实作等知识被初步而正式的介绍给台湾剧场社群。此后,关於戏剧构作工作坊、讲座、学术研讨论坛也逐年出现。

台湾剧场构作从引介到落地的10年轨迹

表演艺术评论台「TT不和谐开讲」,2018年的第二讲即以「我们需要戏剧构作吗?」为题,邀请中山大学剧场艺术学系副教授许仁豪主讲,并由陈佾均进行回应。该讲座爬梳了戏剧构作在德国的源起,以及在其他国家如英、美的实践。除了回应那几年火红的戏剧顾问、戏剧构作角色与概念;另一方面,则也针对几间大学系所开始考量增设戏剧顾问系或组进行讨论。在国家开始投入教育资源前,先从表演艺术业界、评论界带起讨论、进行评估。

学界方面,2021年底台湾舞蹈研究学会研讨会议程之一「与编舞共舞:当代台湾舞蹈构作的发展与挑战」,由舞蹈学者李宗兴、舞蹈构作王昱程与我组成的圆桌会议,讨论各自的构作实践与案例分享。2025至2026年,连续两届由台湾艺术大学跨域表演艺术研究所主办的「跨界对谈——表演艺术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皆纳入关于舞蹈构作的对谈主题。2025年初,耿一伟老师与我合译的《编舞如何思考:舞蹈构作笔记》一书,以笔记取代操作手册的方式,记录了活跃于欧陆的舞蹈构作贝特斯,与独立艺术家合作20多年实作经验与方法提炼。

在业界方面,除了场馆营运制作逐步纳入构作与顾问角色,如卫武营戏剧顾问耿一伟、两厅院新点子实验场在研发期间也鼓励创作者们找寻构作合作,这阵子更以「构作与创作之间」为题,举办线下和线上的分享讲座,提供国内艺术家不同的创作视角与交流机会。入围第23届台新艺术奖的稻草人现代舞团作品《有可能,但现在不行》在作品宣传期间以及入围访谈中,皆特别强调舞蹈家罗文瑾和戏剧构作陈虹均的合作,打破多数时候构作者如「影子」般存在于创作过程中的认知。可以看见,这10年来业界与学界对于构作实践与知识虽皆有耕耘,但其必要性在舞蹈创作领域来说,仍是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可以首先被舍弃的。

两厅院2026新点子实验场「构作与创作之间」专题讲座现场,讲者为编舞家卡特琳娜.安德烈乌(Katerina Andreou)与她合作多年的构作科斯塔斯.凯基斯(Costas Kekis)。(国家两厅院 提供)

批判性思考为何难以展开?

需要厘清的是,本文以「我们需要舞蹈构作(dance dramaturg)吗?」为题,所讨论的是原文dramaturg职务角色的必要性,而非原文dramaturgy指向创作问题意识的发展与组构。后者在当代剧场创作中的必要性已算共识,且可能分布于不同人员与动力关系间的对话与工作过程中,并非必须集中在某一位称为「顾问」、「构作」、「创作陪伴」、「创作顾问」等既定职务身分上。再来,提出舞蹈构作并非刻意区隔戏剧构作的领域范围。事实上,就通论而言,作为外部的内部者、内建的评论者、创作者的对话伙伴、创作主题的研究者、作品结构的协助编辑等,各领域构作者皆分享著在创作过程中类似的功能。然而,我在此处想谈论的,是从台湾现当代舞蹈养成环境、创作历程、人际互动等生态运作来思考舞蹈构作的必要性,以及可能面临的挑战。

舞蹈构作一词尚未进入台湾现当代舞蹈界的视野之前,一个常会出现在舞团年度制作节目册上的职称是「舞蹈顾问」。舞蹈顾问这个职称,多由大佬等级的艺文人士或学院教授担任。在资讯相较不透明、不流通的时代,作为观众很难得知顾问在作品中的位置,更难说明顾问与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的工作状态,以及相应而来的对话张力为何。面对此称谓,所能想像的仅是从相应的权威性意义来看,大约不出在补助与售票层面上为作品背书的效果。

反过来看,当代舞蹈构作在当代创作与制作过程中,核心功能之一,是作为创作者的对话伙伴而存在。在对话过程中,双方可能存在彼此美学认知的挑战、问题意识的反复诘问等,这类主题皆为各种构作工作坊常见的基本内容。有趣的是,这样的一种对话关系,在过去具权威意义的舞蹈顾问与创作者之间是否存在?或者,在当代如何可能存在?更复杂且难以撼动的是,台湾专业舞蹈教育环境从小到大,聚焦于身体能力与技术锻炼,过程中存在各种深层的身体与主体性打磨,此权威力量根深柢固地铭刻在师承关系、师生互动之间。所谓的尊敬以及对于权威的畏惧常是互为表里、彼此影响。在批判性思考不被正向鼓励的环境下,对话的张力便难以展开,指导取代探索,单向灌输成为常态。

举一个不算久远的例子。2023年底,我受翃舞制作「漂鸟舞蹈平台」之邀,担任其中一位编舞者黄湙琁的创作陪伴,湙琁当时为台湾艺术大学舞蹈系大三生。因熟悉台湾舞蹈教育环境的人际互动和运作方式,意识到「老师」在舞蹈系学生心中的位置,以及相应而来,在对话位置上的先天不平等;于是,我除了在对话过程中,将湙琁以对话伙伴视之,试图以讨论代替指导,亦不时透过提问,鼓励湙琁对于自身美学选择的意识与重视,提问的意图不在于指出有另一个更好的作法,而在于鼓励她透过讨论梳理自身,清楚自己每个选择的理由。

在这个为期不到两个月的短暂工作过程中,我尽力平衡舞蹈系学生固有的师生互动模式。演出结束后,我与湙琁一同回顾了这次的工作经验。在她分享的各种心得中,一个仍令我稍感惋惜的是,她提到自己仍无法摆脱将我视为「老师」而非对话伙伴的角色。她当时有些无奈地说道:「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看待这样的关系。」要撼动此深植于体内的僵固关系并非一朝一夕,何况在这为时不长的工作时间之内。当关系位置僵化时,相互丢接的对话能量自然较为薄弱,创造性空间也自然也较局促一些。

再举一个反例。前述「与编舞共舞:当代台湾舞蹈构作的发展与挑战」圆桌会议上,一位编舞者背景的与会者提问道:「如果我与舞蹈构作合作,我作品中的个人特色是否就消失了?」必须指出的是,构作的出现即是回应著,当代剧场在艺术形式上的多元、创作意识的跨域倾向、对于既定位阶的质疑,以及重视剧场中伙伴的协力运作与贡献,而不仅仅依赖单一编舞家或导演的天赋。也就是说,对于成果(作品)主导性和影响力非此即彼的提问背后,除了是对话意识的薄弱,可能更是对于当代创作脉动与产制脉络的低敏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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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顾问:连结理论与创作的实作手册》(国家两厅院 提供)

在「异质碰撞」与「语言基础」间,开创去中心化的创造性空间

在前面一个例子中,互动关系受到权威性影响而僵固,在对话中相较难以撑出创造性空间。后面的这个例子,创作者则视「个人」为一个纯净主体,认为创作者应为作品唯一影响来源,以个人特色的消失而怀疑对话在创作过程中存在的必要,否定对话作为探索创作意识的一个重要途径。两个例子看似相反,一个是受制于僵固的权威关系,另一个则是执著于艺术家天启,但其实都是某种对于平等对话和批判性思考的薄弱意识;以及,两者其实有可能是相生相长的关系,对于权威的极端反抗就直接变成个人主义至上,扁平了交流沟通所能撑出的空间。即便在资讯流通飙速,各种领域的权威不再难以撼动,批判性思考、关系上的流动与平等已是重要诉求的当代,在知识传授途径具有既定传统的专业舞蹈教育而言,平等的对话关系和批判性思考仍非互动关系中的常态。延续自舞蹈教育至业界的既定生态运作,在在挑战著构作者在舞蹈领域的存在。不过,换个角度想,不正是因为舞蹈教育和训练体制下所导致的对话意识匮乏,才是舞蹈创作者需要构作者对话的关键原因吗?

需要「对话」,但是否需要一个专司对话的「角色」?又,是否需要专业背景为「舞蹈」的角色来进行对话?关于第1题,我在文章前半部已提及,且在过去的实践中可以看到,设计群、舞者、制作人、甚至同学好友都可能分摊著此需求。于是,是否需要一位专门负责对话的角色?剩下的就是对话的深度或广度需求、创作者自身如何过滤资讯必要性,以及最幽微却也最关键的信任与默契问题。来到第2题,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在构作概念进入台湾表演艺术领域后,我们不难看见当代戏剧或戏曲制作的团队中,邀请剧评人或戏曲、戏剧专家学者担任构作者。不过,一出舞蹈制作的构作者则不一定是舞蹈专业背景,可能更多时候是戏剧专业背景。若以对话的异质性需求来看,确有其道理。不过,此现象或许是将「构作」二字及其概念与文本和结构的工作绑定,而在表演艺术领域中,善于文本与结构工作的自然是戏剧专业者。再加上,构作概念最初的引进即是经由戏剧创作实践,甚至最一开始在《戏剧顾问:连结理论与创作的实作手册》一书即是以「舞蹈戏剧构作」指称舞蹈创作中的构作者。

最后,这一题大概就像「写舞蹈评论需要会跳舞吗?」当然不需要。甚至以构作对话来说,存在异质性张力可能是加分的,当然也不排除若沟通不良则会是阻碍。但不可讳言,对于「肢体动作」、「舞蹈中的身体性」、或者对于从文化史角度谈舞蹈能够有所掌握,且对舞蹈身体具独特领悟的构作者,有助于开启深度对话前的「聆听」——如果我们同意提问、搅动甚至挑战的第一步,是聆听与理解。于是,要找到彼此在什么样的语言基础上,沟通、聆听与理解,或许才是开启对话的关键考量。至于任何背景、各种专业,只是每个构作者开启异质性对话的出发点而已,重点是创作与构作要在哪里相遇?当构作能够穿透那些被体制铭刻的身体惯性,在动作的缝隙中听懂编舞者的挣扎与意图,那份异质性的对话,才真正开启了舞蹈创作去中心化的创造性空间。

注:

  1. 该4场演讲的题目分别是「朝向批判性概念」、「现今表演的议题与趋势」、「当代欧亚表演中的编创思维」、「舞蹈与剧场构作」,以4次讲题讨论当代舞蹈与剧场构作的几个重要面向,逐步切入舞蹈与剧场构作的角色。
  2. 该书以「舞蹈戏剧顾问」指称在当代舞蹈领域进行构作工作的人,先放下各种对于该「职务角色」的翻译,该书先从舞蹈史的角度爬梳舞蹈戏剧构作的角色、任务与技能,再辅以案例研究补充舞蹈戏剧构作与创作者之间的工作方式与关系动力。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6/29 ~ 2026/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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