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杰桦与樊香君,堪称是台湾编舞家与舞蹈构作最为长青的双人组合,两人的合作关系长达8年,一起携手创造了《永恒的直线》(2019)、《肉身赛博格》(2023)、《thewhole》(2025)3部作品。事实上,在开始合作之前,两人私下早已是多年好友,而从好友到工作伙伴的机缘,其实始于一段不算正式的日常闲聊。
2018年初,樊香君正准备博士论文资格考,某天与谢杰桦分享近日所读所想,内容刚好触及当时正兴起的AI发展,樊香君口中的「科技男」谢杰桦对此深感兴趣,两人就这样聊得起劲,话题也自然延伸到谢杰桦正在发展的新作。樊香君于是半开玩笑地说「还是你要聘请我当构作?」一句玩笑话,却意外开启了两人后续的合作。对谢杰桦而言,舞蹈构作这个角色的功能,原就分散在创作过程的各个环节,既然两人本来就常聊作品、分享想法,何不透过正式设立这个职位,让这些对话可以更有效地发生。
从排练场的谨慎止步,到成为编舞家与舞者间的转译桥梁
不过,樊香君也坦言,当时台湾并没有「舞蹈构作」的正式训练课程与体系,因此自己仅参与过业界举办的相关工作坊,更多时候是边做边学。她最初对「构作」这个角色的理解,相对是隐形的——美学层次的具体决定,都是属于编舞家的范畴,自己能做的,只是从旁提问,不适合介入太多、也担心越过谢杰桦的创作判断。这种顾虑在《永恒的直线》最为强烈:私下两人讲话总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但进入工作关系时,樊香君明显地会在语言与态度上进行转换,尤其在排练场里,当谢杰桦转头询问她的意见时,她会格外谨慎自己与舞者的对话内容,许多想法宁可留到与谢杰桦一对一的讨论里再说。
然而,谢杰桦的态度相当开放,认为樊香君毋需顾虑这么多,于是,到了《肉身赛博格》,樊香君的角色便随之松动:她不再那么小心翼翼,反而更主动扮演谢杰桦与舞者之间的桥梁。谢杰桦补充,《肉身赛博格》的概念本身更为复杂,舞者不仅需要消化大量的抽象概念,也必须透过萤幕观看自己的身体,再搭配摄影机进行表演,技术对身体造成的限制很多,舞者也因此感到相当不适应。面对这个状况,樊香君在每次排练结束后,便会私下与舞者聊聊那些难以理解的身体工作方式,试著用不同说法重新诠释谢杰桦的指令,或是提供一些诸如「怪物」或「蛇精」等想像,帮助舞者将复杂难解的技术操作,转化为更具诠释空间的表演状态。
那么,两位通常会在作品的什么阶段开始一起工作呢?「每个作品不太一样耶,而且《永恒的直线》我是意外加入的!」樊香君笑著说。谢杰桦则回忆,在《永恒的直线》前期有著大量的讨论,「我还记得是在象山的路易莎咖啡馆!」当时谢杰桦脑中有许多尚未成形的概念,樊香君透过反复地提问,试著把那些模糊的想法一点一点抓出来,「像一面镜子」,把谢杰桦心里那些画面慢慢映照、收束。当谢杰桦与舞者田孝慈工作时,樊香君也会在旁观察、写下一些关键字,过一段时间后,再把当时的感觉转化成较为诗意的短句或文字,试图捕捉谢杰桦脑中的画面。这些文字未必准确对应到谢杰桦原本的构想,但反而成为一种回馈的方式,让两人在一来一往当中,逐渐找到作品方向。
追问创作核心,靠近未成形的画面
樊香君也观察到,谢杰桦下一个作品的种子,往往是在前一个作品收尾时就悄悄萌芽,例如《永恒的直线》进行到后期、甚至是在彩排阶段时,两人就已开始讨论《肉身赛博格》的初步概念。对谢杰桦来说,每当一部作品进入收束阶段,该有的东西都已经到位后,他便会开始把那些难以放进现有作品、却又舍不得丢弃的想法,作为下一部作品延伸发展的起点。然而,相较于《永恒的直线》,《肉身赛博格》的合作过程则困难不少,默契甚佳的两人,甚至开始出现摩擦与冲突。
《肉身赛博格》的创作概念诞生于疫情时期,当时,所有事物都必须以线上进行,谢杰桦便深切感受到科技所带给他的焦虑与压迫感。樊香君回忆,《肉身赛博格》在创作之初,便经历了不同形式的尝试(包括运用线上软体Gather Town的呈现),谢杰桦一开始想抓住的东西很多、也很庞杂,樊香君则希望能把事情理清楚,但由于谢杰桦本身非常熟悉这些技术,樊香君常常跟不上他的脚步,只能不断地追问,但某些画面若没有实际呈现,就会难以解释其中的意涵或必要性,于是便常常讨论不下去。谢杰桦则补充,曾有一次他试著用语言描述脑中的场景,樊香君却完全无法接收到他想传达的东西,自己也碍于手边的技术局限,无法进一步示范画面,让他感到相当挫折。
不过,他们并没有放弃沟通。樊香君回想,当时的对话其实都是在厘清「为什么非得用这些技术不可」,也是直到创作后期,两人深聊后逐渐意识到,那种被技术追著跑的焦虑,加上疫情后科技爆炸式的成长,让人感觉「什么都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这样的感受,其实贯穿了《肉身赛博格》整个创作过程。对谢杰桦而言,AI与新科技既让他感到有趣,却也让他陷入某种「为什么要把生活搞得这么忙」的困惑,尤其与舞者工作时,他得同时处理一堆设备,时常处在紧张的状态。而同样也是到了创作后期,谢杰桦才发现自己不断在面对的,是当人被切割成无数个萤幕时,那种无法统合、不断碎片化的感觉,这正是这部作品真正的核心。
美学上的决定,始终是创作者自己的事
谈到《肉身赛博格》里所发生的沟通张力,樊香君表示,自己并不会将之理解成彼此的对峙,更多时候是一种堵塞的感觉,「像水管不通一样」,于是两人会有一段时间不谈这件事,先放空一下,沉淀过后再重新讨论。谢杰桦则认为,这些张力往往源于某些决定是樊香君无法理解、或无法被说服的,那也许是因为画面还没被实际操作出来,也或许就只是两人经验不同所致,但这不影响他继续创作自己的作品;作为创作者,构作的观点与感受,他会放在心上,但并不需要等到取得构作的认同,才能继续往下推进。
由此也可以看出,编舞家与舞蹈构作之间工作界线,两人从一开始就划定地相当清楚:美学上的决定,始终是谢杰桦自己的事。在《永恒的直线》与《肉身赛博格》中,樊香君很明确地不对美学层面提出建议,《thewhole》则因演出场地空间特殊,则偶尔会给一些为求变通的调整意见。此外,樊香君对于要不要开口、何时开口,也十分谨慎,尤其当剧场周时,团队的整体工作强度提高,编舞家的情绪也较敏感,这时若还有些余裕,她或许会试著提一提,若没有,就让它过去。对谢杰桦来说,就算樊香君讲出具体的美学建议,他重视的也不是表面的词语,而是会去思考这些建议背后,樊香君真正想传达的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以及如何纳入自己的创作之中。
换言之,这两位成熟的大人,既会彼此关照,但也清楚与尊重彼此的责任界线——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舞蹈构作是否还需要提供编舞家情绪价值、给予心理支持?樊香君自嘲,自己并不擅长于此,虽然「首演时杰桦是会焦虑到发疯的!」但更多时候,她仍是用「谈公事」的方式给予打气。谢杰桦则表示,创作的压力理应由自己消化,尤其比起自己,团队与舞者承受的焦虑其实更多。
信任彼此,保持界线
这样的默契与分工,是两人历经8年磨合后的成果。若要进一步追问,编舞家与舞蹈构作之间想建立这样长期且深度的共创关系,最关键的是什么?樊香君认为,是有意识地培养信任,尤其谢杰桦本身相当成熟,包容性也很大,而这正来自于他对自己的自信,以至于不会将构作的提问或建议,视为某种挑衅或威胁。谢杰桦则认为,编舞家与构作保持一定的界线与距离是必要的,尤其两人虽然投入在同一个作品,但因为有界线存在,才会有模糊与弹性的空间,让彼此都能用自己的角度去理解作品。对他而言,创作的责任终究要由自己承担,而责任上的界线、讨论的空间,都需要被妥善处理。他也认为,编舞家与构作不要过度钻研目前正在工作的作品,反而会容易陷入死胡同,不妨多去关注与讨论其他作品、展览或书籍,借此训练双方讨论事情的默契与抛接节奏,这样的「类工作关系」,更能让彼此抓住合作时动力流动的节奏感。
樊香君也观察到,这几年下来,谢杰桦愈来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最擅长什么,并逐渐将这份擅长转化为一种个人的签名式风格。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某种程度上也对谢杰桦抛出了一些挑战,尤其过去谢杰桦很擅长把技术掌握得精准到位,作品也常聚焦于如何让技术臻于完美,整体而言带著一种「科技乐观主义」的味道;但在《肉身赛博格》的创作过程中,两人开始讨论技术的失控与限制,以及科技本身的缺陷是否也能成为一种美学。这样的转变,或许正是樊香君为谢杰桦的创作所带来的刺激。
至于这段长期合作对自己带来的影响,谢杰桦则认为「好坏参半」:好处是,创作过程中有构作能即时给予回馈,两人之间的来回抛接相当动态、即时,这种「甜头」是很实在的;但也因此,他发现自己开始对这种即时回应产生某种依赖,而樊香君并非每次都会在场。对他而言,樊香君的角色,更像是站在外面、拉开一点距离,观看整个作品的存在——即便有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场」,这个位置本身就已经是创作过程的重要配置之一。这种「有人在读这个作品」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心,尤其当不同的视角加进来,作品也会跟著被丰富起来,自己也因此不需要那么害怕:「作品该扛起来的东西,会有更多眼睛一起扛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