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贴、重复、倒转,一群潮男潮女跳著风格化的流行舞步,舞台上场景不断切换,宛若是IG reels、YT shorts与抖音短影片的大集合。新生代编舞家庄博翔在今年「新点子实验场」的作品《搭起一座要倒的台》,搭了一座与过往作品气质不太一样的台,而陪他一起搭台的剧场构作暨艺术协作,则是风格与路数和他截然不同的前台北艺术节策展人林人中。
这段看似天外飞来一笔的合作,当初是由两厅院牵成:庄博翔回忆,在「新点子实验场」阶段呈现后,他正处于搜集了大量资料、思绪却愈来愈迷惘的混乱期。当时,两厅院观察他的作品调性,认为或许可以找林人中担任构作,协助厘清方向、推进创作。然而,面对这样的提议,愈人中的态度却相当保留,他坦言,由于不清楚庄博翔抱持什么样的期待而来,毕竟年轻创作者谁不希望有舞台与机会?甚至,谁不想出国表演?在这种「成功」的欲望下,自己的经历反而容易让庄博翔产生误会。于是,在第一次会面时,林人中便决定「第一时间打破这个泡泡」,直接抛出「我是坏人」、「我讲话很贱」这类的「狠话」,甚至在会后,林人中也抱著「聊过一次就掰掰」的心态,并未立刻答应合作。
接住步步进逼的球,学会自己寻找答案
没想到,庄博翔居然没被吓跑,即便当时的他并不知道构作是什么,过去也没有跟构作工作的经验,但他依然跟两厅院表达希望与林人中合作。林人中很惊讶,但并未因此变得温柔,两人陆续聊了3、4次,过程很逼人:「我就逼他面对自己的混乱,如果他也可以接受我跟他厘清混乱的方式,可以把球接下去,那就可以试试看一起工作。」庄博翔接球了,虽然他一开始是用「指导教授—学生」的方式去理解「编舞家—构作」的关系,乖乖地定时交功课、报告进度。这果然让他挨骂了,林人中直言「我不是你的指导教授!」相对于形式上的按部就班,林人中更要求庄博翔直面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无论是透过直球对决式的毒舌逼问,或旁敲侧击地丢文献资料,「人中都没有要告诉我答案是什么,他可能知道(答案),但他觉得我要自己去寻找。」
林人中回忆,当时的庄博翔并不知道怎么整理自己脑中的思路,也不知道怎么针对创作主题做研究,「他只会上网搜寻,我直接说那叫google!不是研究!」林人中持续与博翔谈论作品、厘清观点,把他过于发散的想法不断地收束再收束。庄博翔坦言,「真得花了很长的时间,人中等了我很久,很担心我。」某天,林人中、庄博翔与制作人Hank开了一个从晚上8点到半夜3、4点的线上会议,在反复的讨论后,作品核心忽然「就像灯泡一样突然出现了!」那些关于网路迷因与影音视觉文化的编舞生成与扩散,那些编舞灵感总是追不上社群媒体传播速度的局促感与嫉妒心,那些在串流时代里剧场与舞蹈之专业何在的疑问,都在那场会议里一一浮现。
编舞、舞者、构作滑动协作距离,朝同一个靶心射击
作品核心确立后,两人的合作也逐渐从概念讨论,落到具体的创作方法:舞台要长怎样?空间带著什么意涵?作品结构如何拉?可以再排什么段落?这样的表达方式有效吗?庄博翔提到,过去自己的创作习惯,是先找到感兴趣的主题与现象,摸索它们与身体的关系,进排练场给予舞者指令后,再从中慢慢找到作品的方向。然而,这次的创作围绕著网路、社群媒体与流行文化,题材本身太过庞杂,若没有自己的观点介入,很容易失焦。经过林人中的提点,他将过去惯于对身体进行大量图像式想像的创作方式,逐渐转换成「行动脚本」式的思考,也就是开始考虑,每个段落要带出的讨论面向是什么。庄博翔强调,这些「行动脚本」是在与林人中的漫长对话中,不断推翻重来后才慢慢成形的,与他过去的作品不同,各个段落之间不再是线性串联,而是让每个脚本各自站在不同面向,朝同一个核心发射。
在这个阶段,林人中形容自己「有时会step in一点、有时会退后」,时而协助厘清庄博翔已试排的段落,时而提议有助于发展新段落的灵感,合作的距离感是滑动的。此外,林人中也会刻意让舞者在排练时加入讨论、贡献想法,例如让舞者聊聊自己看过的作品、讨论其中的画面与手法,并借此思考「编舞到底是什么」、「创作者的观念是什么」这类更核心的问题,而非仅是作为单向接收庄博翔指令的执行者。对林人中而言,无论是庄博翔还是舞者们,这些年轻的创作与表演者本就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需要被引导,而这样双向的工作方式要能成立,必须建立在彼此都愿意的前提。
成熟策展人的「打脸」背后,卸下心房的共创关系
或许说到底,构作与创作终究是一种双向奔赴的关系。当问及为什么行程满档、已是空中飞人的林人中,还会愿意投入这段合作关系?林人中思忖著,缓缓地说:「因为他的诚恳吧⋯⋯毕竟我都会直接打脸他,而他居然还受得了!」当然,林人中也强调,毒舌的目的不在羞辱对方,更不是要形成某种权力关系或说教姿态,而是在戳破庄博翔的想像后,仍一起陪著他把问题解决,而且「如果我不说,他身边大概没有人会跟他讲这些话」,毕竟年轻创作者的同侪往往只有崇拜,少有人会点出问题所在。刀子口豆腐心,人中的直白背后,藏著的是他为庄博翔著想的心思。
对庄博翔而言,多了构作,就像多了一个脑袋,作品因此不会过于沉溺在创作者自己的世界,而是能被更多人一起琢磨和讨论。同时,庄博翔也感性地表示,构作是来帮助创作者面对自己所缺少的东西,既然是自己缺少的,那就势必是痛苦的,但与其等到面对观众时才发现这些问题,不如提早经历这些阵痛。那么,对于未来也想尝试这样合作的编舞家与构作,有没有什么建议呢?庄博翔给出的回答是:「放下自己的心防吧,因为任何一个瞬间,都有可能辅助你往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