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24届台新艺术奖颁奖典礼圆满落幕、年度得主揭晓后的激动时刻，台新银行文化艺术基金会特别举办了国际决审讲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艺术机构的文化座标与发展想像」。3位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国际评审——瑞典马默尔现代美术馆馆长伊莉莎白．米尔奎斯特（Elisabeth Millqvist）、日本静冈县立舞台艺术中心（SPAC）戏剧顾问横山义志（Yoshiji Yokoyama），以及中国深圳京东美术馆执行馆长岳鸿飞（Robin Peckham），齐聚一堂分享他们对台湾表演艺术的深刻观察。这场讲座不只是对得奖作品的点评，更是一次关于表演艺术如何跨越边界、重塑身体论述与社会连结的深度对话。
横山义志：重塑亚洲剧场的生态与身体「重量」
横山义志在讲座中以「如何让艺术成为快乐的源泉」为题，分享了他从生物学跨足剧场的历程。横山提到，年少时他有严重的口吃，对身体的笨拙也感到自卑，想当精神科医师的他，没能考上医学院，所以先在大学修习生物学，在那里，他接触了剧场。也因为剧场，他发现一个人的身体即便不强壮，也能影响另一个身体。这段心路历程成为他自我修复的起点，也让他对表演艺术中「身体」的本质有著极为细腻的洞察。
横山指出，在亚洲，戏剧表演通常与歌舞结合，如歌舞伎、能剧、戏曲或卡塔卡利（Kathakali），然而欧洲的戏剧理论在历史发展中，却发明了一种排除歌舞、偏重语言与概念的「纯戏剧」框架，并将此视为一种「普世标准」。对于西方标准抱持著质疑态度的他，在SPAC则致力于打破这个框架。SPAC是日本唯一由剧团经营的公立剧场，座落于静冈的森林公园中，拥有能俯瞰山景的舞台，这让横山开始思考剧场与自然生态的结合。而在观察今年台新艺术奖的入围作品时，他也看见了全然不同的亚洲力量。
横山特别点名年度大奖作品——TAI身体剧场《qaqay踩踏在水面上的声音》，强调其展现的「重量感」令他深受震撼。对比西方芭蕾追求轻盈、无视重力的跳跃，他认为原住民艺术家的每一踏步都充满了与土地连结的扎实感。他认为这与山林生活的本能有关：「在危险的山地环境中，每一踏步都必须放下全身的重量以确保安全。」
这种步法不仅反映了生存本能，更令他想起日本现代化以前（如武士）的行走方式。对横山而言，这种集体吟唱与舞蹈的「重量」，勾勒出人类为了在自然中生存，透过歌舞让群体显得强大的原始基因，这不只是肢体技巧，更是艺术家在殖民历史留下的废墟（日治时期工厂）中，透过身体奋力守护并传承族群知识的姿态。
横山进一步提出「里山精神」与「花园剧场」的概念，认为表演艺术不应局限于人类，植物、昆虫、石头与水也都在不断表演。他希望推动一种「后西方」或「后人类」的思考，让表演艺术能从高度知识化的西方结构中解放，回归到享受身体与灵魂连结的原始快乐。让所有生命都能在表演中享受身心的连结。
伊莉莎白．米尔奎斯特：信任身体与材质，转化古老灵性智慧
瑞典评审伊莉莎白．米尔奎斯特则带领观众回顾了瑞典现代美术馆将馆舍转化为「实验性游乐场」的传奇历史，强调「参与」与「实作」。她引述美国艺术家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的话，主张观众不应只是「冷漠地沉思」，而应去触碰、爬过事物，像孩子一样在游戏中展现创意。
她以瑞典马默尔现代美术馆所举办的「素描课」为例，此活动邀请访客在展厅中对著正在舞动的舞者进行即兴写生。她认为，当观赏与创作之间的隔阂被打破时，现场会产生惊人的专注力。
在米尔奎斯特的观察中，她发现台湾创作者拥有一种「勇于信任身体与材质」的特质。她指出，艺术家们敢于让身体在舞台上直接散发光芒，不需要多余的装饰或繁琐的道具；在内容层面上，她则惊艳于台湾表演艺术对「灵性」与「古老智慧」的转化，许多艺术家会回溯民间故事、灵性传统、甚至抄写经文或与灵媒沟通。例如蔡明亮与孙松荣的《行者十步：蔡明亮》，即运用了各种古老的智慧与灵性洞见，以过去的知识和智慧来与当代对话。
同时，她也看到了科技的运用，例如极其引人入胜的《文化与科技三部曲》，以及在《KINGDOM》赵亭婷✕安娜琪舞蹈剧场中，表演者运用了虚拟实境（VR），这种表现形式的多样性，以及将传统和科技融入作品的巧思，令她非常感兴趣。
岳鸿飞：多元文化基因下的「高科技与高触感」
长居亚洲、对台湾社会有著深厚感情的岳鸿飞，提出了一套关于「High Tech」与「High Touch」并重的命题，认为美术馆不应只是堆满萤幕的地方，而应让艺术家运用身体关系与传统工艺，解析当代科技生活的秘密。对岳鸿飞来说，美术馆或剧场更应是一个「发动机」，保护艺术家「犯错与破坏」的自由空间，让艺术成为批判科技、反映劳动与社会现实的利刃。
曾长期在台湾耕耘的岳鸿飞，从社会结构与科技人文的角度剖析台湾表演艺术的竞争力，极力推崇台湾表演艺术中展现的「内部多样性」与「外向的国际主义」。他指出，外界常误以为台湾是单一的社会，但作品却展现了跨原住民部落、多种语言（台语、马来西亚华语）的特色，并与韩国、东南亚等邻国有著紧密的表演合作。他认为这种复杂且丰富的社会结构，正是台湾表演艺术强大创意基因的来源。
此外，岳鸿飞也观察到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的界限在台湾正变得模糊，例如视觉大奖得主「豪华朗机工」的作品《宇宙写生》，便是从视觉艺术跨足到剧场作品《最后一问》，本质上涉及了高度的剧场性与身体感，也展现了创作者不再受限於单一媒材的趋势。
跨界连结：艺术作为社会的处方笺
在讲座的互动环节中，讲者们共同探讨了「艺术与福祉」的趋势。横山主张「剧场即花园」的理念，这种将表演带入自然环境的尝试，本身就是一种让参与者享受身体与灵魂连结的疗愈过程。
米尔奎斯特则介绍了瑞典实施非常成功的「文化处方笺」概念。对于感到心理不适的朋友，处方笺不一定要开药，也可以是去看一场戏、听一场音乐会或参观展览，以此释放压力并获得新的启发。
岳鸿飞认为，「照顾与关怀」是美术馆的核心价值，特别是在步调极快的科技城市。他计划在馆内设置「疗愈」型展览空间，希望高压职场下的员工，能在休息时间下楼进入美术馆，即使只有10分钟或1小时，也能在安静的环境中找到「心理共鸣」与疗愈。他也认同横山的「花园」概念，认为让艺术走入自然环境中进行表演或展示，本身就是一种让参与者感到放松与疗愈的过程。
总结这场跨国对话，3位专家一致认为，台湾表演艺术在「在地性」与「国际感」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无论是横山义志看见的「身体重量」、米尔奎斯特观察到的「灵性信任」，还是岳鸿飞赞赏的「多元社会基因」，都指向一个共同的核心：台湾艺术家正透过极具生命力的身体实践，在快速变动的世界中，为当代艺术建构出一种既踏实又深邃的未来视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