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台北艺术节举办人物笔记系列讲座,其中以「作为诅咒与救赎的时间与身体:王墨林与贝克特」为题,邀请即将在10月中旬演出的《最后的录音》编导演王墨林、戏剧构作汪俊彦参与对谈,在主持人吴思锋的提问与引导下,讲座从剧作家贝克特《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1957-1958)这件作品,一路延伸到王墨林在创作过程中面对记忆与遗忘之间的拉扯,在反身回望历史与时间时的无力与失语,也探讨「剧场」除了叙事之外,还能做些什么?还有什么迷人之处?
不是改编,而是回到创作脉络找出对话的可能
在原著《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里,一名老者正听著自己30年前的录音带,虽然耳中听见的是熟悉的声音,但老者却对年轻的自己感到既遥远又陌生。如今,年近80岁的王墨林也是名副其实的老者,如果他同样有一份最后的录音带,那他会与之对话出什么样的情境,又将怎么面对自己的过去?
延续这样的概念,主持人吴思锋向汪俊彦与王墨林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既然《最后的录音》源自贝克特的剧作,那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将贝克特的剧本转化成属于王墨林的表演?
「要先强调的是,我们不是在改编贝克特的作品。」汪俊彦开宗明义点出《最后的录音》在创作初始就确定好的方向。对剧场界来说,改编并不稀奇,无论是莎士比亚、希腊悲剧,或其他跨文化的改编,将国外经典作品转化成在地语境,是常见的手法,「但我们有没有别的路数,可以回应这些经典的大师?」汪俊彦在意的是,如果与原著作品对话,是一种跟世界连结的方式,那除了把伦敦改成台北之外,能不能更纯粹一点、更回到创作脉络当中,重新审视贝克特与《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
于是,在《最后的录音》创作过程里,并不是要依赖贝克特的经典来形塑王墨林;汪俊彦在这两个人身上看到的共同点是,「剧场」对贝克特和王墨林来说都很重要,是他们用来回应社会、讨论问题的场域。既然如此,追问剧场有什么迷人之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就是一件有趣且同时能让贝克特与王墨林对话的方式。
汪俊彦接著回头简单爬梳了现代戏剧的发展,在现代戏剧里的主角,发疯、自杀、吸毒等是基本常态,这是剧作家在透过作品,展现当时人类的精神问题;贝克特虽然继承这样的精神状态,可是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后,贝克特开始意识到,在剧场里,人真的没有办法再多说些什么,「原本以为可以透过剧场做很多分析、讲很多人物,但对贝克特来讲,剧场就是见证人的存在,见证现代人最后只剩下呼吸的状态。」汪俊彦是这么理解贝克特的,无论人的脑海中有多少历史、痛苦、诅咒或救赎,最后在剧场上,终究得回到无语而存在的状态,剧场本身的存在就有意义,而无需在剧场上试图剖析什么。
那既然不是要在剧场上剖析角色、叙述故事,那又该怎么阅读剧场?汪俊彦引述贝克特小说《无名的人》(The Unnamable)的结尾:「I can’t go on. I’ll go on.(我无法继续,但我会继续)」来阐述剧场的精采之处,正是在于演员作为一个人,明明已经走不下去了,却还是撑在台上的存在。
「回到大墨(王墨林)身上,他在肉体上的确愈来愈辛苦,但他这几年依然在做戏,依旧面对时间、面对剧场。」汪俊彦说,剧场是王墨林的日常,而贝克特和王墨林是在做一样的事——珍惜剧场作为和观众、世界对话的空间,是这个原因才将两位创作者连结在一起,而非王墨林将贝克特的作品改编为《最后的录音》。
要直面自己,找到内在的语言
对王墨林来说,即使他已经替《最后的录音》写到第4版剧本,他还是很难马上用语言给出明确的回应。在王墨林过去的创作里,的确也曾几度将西方经典转译成自己的戏,但这次却不是要他依样画葫芦地面对贝克特的剧本。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已经把《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想得很清楚,我写了很多笔记,思考要怎么这个故事转化到我身上来。」交出第3版剧本时,王墨林觉得已经是呕心沥血之作,他有这么数十年丰富的剧场经验,自认消化了贝克特对遗忘和记忆之间的对话拉扯,可是这个版本的内容依旧被多年的剧场伙伴陈界仁,以及参与创作的汪俊彦、童咏玮等打了回票。
再回头重新梳理贝克特也正是自己,王墨林找到卡关所在,是「语言」。
对王墨林来说,演员使用优美、诗感的文字来表演,那仅仅只是台词与独白而已,并非语言;所以在过去执导独角戏时,他求演员自己写剧本,是想看到演员如何用自己的语言来表现自己的存在。「当你想要表达情感的时候,你所找到的语言,是非常内在性的,这样的语言绝对是孤独的。」对照一般情境下用大家听懂的语言来和旁人沟通的情境,王墨林认为这只是「外在沟通」,而不是用内在语言来对话;所以在前几版剧本里,王墨林的确抓到贝克特想传递的虚无、荒诞感,但在剧本写作上,他依旧是卡在贝克特的语言形式里,这才是症结点所在。
「从一开始做剧场,就是想演给大家看,要让大家看到舞台上的构图、调度;可是当这次创作《最后的录音》时,我被自己的经验和想像遮蔽了。」在多位剧场朋友的对话与交流中,王墨林渐渐厘清,从《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到他身上,要讲一位近80岁的老人反身观看自己的方式,并不是要透过贝克特,而是要直观地面对自己,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去寻找、去建构。
但这样的自我凝视是既私密又辛苦的。一如王墨林得在《最后的录音》中与亡友卓明对话,与生前许多深刻的交流相比,当眼前已是幽灵化的卓明,王墨林与这位无形老友之间的对话反而来得更诚实且真诚。「我看到我被自己的记忆缠绕,在记忆和遗忘之间挣扎。」在这当中,王墨林思考很多、想说的也很多,但是当最后要用语言说出来、写成剧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陷入困顿,「我想要等待一句话、或是一段话,可以说明我想要表达的记忆情景,但却迟迟找不到的时候,那是很悲惨无助的。」
这也是王墨林难以用语言快速回应的缘故,他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而这恰好是《最后的录音》耐人寻味之处,就像克拉普听著30年前的录音带,仿佛认识年轻的自己又感到陌生的矛盾,也像汪俊彦所引述的话语,明明已经走不下去,却还要撑在那里。
剧场要怎么面对时间与语言?
听完汪俊彦与王墨林的各自回应,吴思锋从中进一步延伸,既然在贝克特跟王墨林的创作中,都在与时间斗争或纠缠,而要将这样的情感转化成语言又是相当困难的话,「那为什么在剧场里面,和时间与语言斗争是必要的?难道不能顺势而为就好了吗?」
如果从众人都熟悉的角度来看,时间是线性的,从过去、现在到未来,是个连续体,「但《最后的录音》并不是在这样的时间概念里,去爬梳过去做了什么,所以明天会变成什么。」汪俊彦解释,王墨林并不是在台上透过与卓明的对话,回望曾经的历史,如果仅是如此,那就像是老兵忆当年而已。但如同先前的讨论,当剧场不再只是叙事的地方,「时间」在里头会变成什么样子?
要讨论剧场里的时间,或许该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从更高的层次来检视时代脉络。在贝克特创作的时间点里,他为了摆脱前期现代主义呈现人类丰富且病态的精神状态,花了相当多的心力在与历史的幽灵拉扯,这是贝克特与欧洲的脉络。
「那王墨林的脉络呢?他刚刚说他花了很多力气在说他逃不出贝克特的语言,这也是20世纪以来,台湾的脉络始终会与西方对照的样子,这是我们无处可逃却又必须面对的压力。」所以汪俊彦才会在一开始就提及,《最后的录音》不是改编,因为把西方语言翻译成华语,虽然简单,但却不见得能在这当中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当你以为可以在剧场里跟时间还有语言和平相处,恰恰就是你消失的时刻,因为你已经将历史与未知,完全交付给别人了。」为了确认自己所在的位置、确认自身的存在,剧场就得面对时间、面对语言。
身为编导演的王墨林,对这个问题的感触更深。他举贝克特另一个经典作品《等待果陀》来做说明,这出戏的时代感与欧洲战争有所连结,在里头的不同场景中,角色反复问著:「果陀来了没有?」这表现出的是人在当时时代背景下的困顿与空洞感,这里头既有时间,也有语言。
「我在贝克特的剧本里,开始体会到语言的出现,并不是要说清楚一件事,而是要让观众在你说的语言里,去思考、感受你到底想要讲什么。」所以一开始王墨林的剧本被身边的朋友打枪,是因为这些认识多年的剧场伙伴,知道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并非像他交出的台词那样诗情画意,甚至有些时候,王墨林连话都说不太清楚,「但我的意思不是说,要在台上用这种不清楚的方式说话,完全不是。我是要尝试用我自己的呼吸、酝酿在我心里的情绪,去使用语言。」
回到吴思锋的提问,时间与语言其实有著相似的性质——像是感觉得到却又看不见摸不著,如此魔幻的存在,也是剧场这个空间的特色。吴思锋最后以《克拉普最后的录音带》剧本里的第一行文字「未来的某个晚上……」作结,「这是一段舞台指示,贝克特在剧本里不是只有要从回忆里召唤那些忘记的东西、不是只有要回到过去而已,里头也包含对未来的想像。也希望在未来的某个晚间,大家会进到剧场,一起看《最后的录音》,用各自的阅读方式,各自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