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小屋變成博物館民族誌展覽的玻璃展示間,裡面站著三個穿著怪異服裝的少數民族,毛茸茸的史前人穿著,似乎重演人類的演變。
移動小屋變成博物館民族誌展覽的玻璃展示間,裡面站著三個穿著怪異服裝的少數民族,毛茸茸的史前人穿著,似乎重演人類的演變。(Julian Röder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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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斷變動,航向宇宙與永恆 美國編舞家梅格.史都華作品《持久耐用》

活躍於歐陸舞蹈界的美國編舞家梅格.史都華,其二○一二年創作的作品《持久耐用》於今年三月下旬在巴黎Nanterre-Amandiers劇院演出,這是史都華在舞作中使用了約十五首「改變」音樂史的經典作品,由此出發來思考永恆和變動的生命哲學。作品把一個個不同的放大鏡視角下的世界放在舞台上,就像一次透過不同時代經典音樂,帶領之下的時空旅程,同時既科幻更是幽默詼諧。

by 詹育杰、Julian Röder、Julian Röder、Tine Declerck、Eva Würdinger | 2019-06-01
第318期 /2019年06月號

活躍於歐陸舞蹈界的美國編舞家梅格.史都華,其二○一二年創作的作品《持久耐用》於今年三月下旬在巴黎Nanterre-Amandiers劇院演出,這是史都華在舞作中使用了約十五首「改變」音樂史的經典作品,由此出發來思考永恆和變動的生命哲學。作品把一個個不同的放大鏡視角下的世界放在舞台上,就像一次透過不同時代經典音樂,帶領之下的時空旅程,同時既科幻更是幽默詼諧。

人類歷史當前的意義是什麼?我們為什麼還要追求創造不朽?追求偉大?

什麼樣的榮耀會永遠閃亮?還是都註定要褪色? 這是自一九九○年代起活躍歐陸當代舞蹈界,以結合視覺藝術和跨界合作聞名的美國編舞家梅格.史都華(Meg Stuart),在作品《持久耐用》Built to last中所提出的問題。作品從一系列不朽的經典古典樂曲出發,重新思考永恆和變動的生命哲學。而《持久耐用》 與舞團名稱「損壞貨品」(Damaged Goods)的交互作用下,產生微妙的設計「物件」意象聯想,如同科幻地,由不同時代的樂音帶領之下的時空旅程。

堅固不朽vs.變動的「文化物」研究

為了紀念歷史或偉人而豎立起的不朽紀念碑,通常都是用像石頭一般堅固的「物質材料」建造,那文化呢?那音樂或舞蹈作品呢?(註1)隨著時間的推移,石頭紀念碑不可逆轉地被風化侵蝕,歸復塵土,剩下人類遺跡。石頭紀念碑的不朽,使它成為不斷變化的世界中固定的參考點,變動和生命的對立面,但「偉大」的音樂也是如此嗎?歷史進程是否與音樂有關?音樂意義似乎模糊多變,而且非常個人化,但即使歷史無法準確地告訴我們音樂的意義,音樂反倒可以告訴我們很多歷史故事。

這是史都華第一次在作品裡選擇使用「現成的」經典音樂,約十五首「改變」音樂史的經典作品,既改革音樂的技術和內容,又徹底改變了人類的理想和對烏托邦的想像。舞台設計師Doris Dziersk則在舞台上面用了一大堆圖像,右邊舞台擺置了一個巨大的、一比一大小的3D恐龍拼圖,巨大的恐龍骨架「站」在舞台上,如同自然科學博物館一般驚人,象徵著過去的歷史瞬間,卻又讓人不禁想起成年人的遊樂場。左邊舞台則裝置了一個移動小屋,屋裡有一人高的屏幕,同時又是迷你博物館(註2)。舞台正中央高掛九個巨大漂浮的球,像懸浮在半空中的太陽系,神秘崇高地靜止的天文館懸掛在舞台上。在漂浮的宇宙、恐龍遠古遺跡和博物館之間,在這個一切都象徵永恆風景的舞台上,我們立刻能用另一種角度來思考音樂與舞蹈等人類文化遺跡。

造物者遊樂場,宇宙棋盤

舞台上,三個女人和兩個男人,共五位表演者透過他們的身體和手勢,在拼貼極為天南地北的意象聯想中,跨越音樂世紀。一開場,他們像美化的機器人或緊張的生物般蹣跚穿過舞台,他們的手臂機械性地擺動,上演機器性的舞蹈。但五分鐘後,一部交響曲跟隨另一部交響樂,一曲曲令人驚豔的經典音樂,如同在一部無聲電影中,誇張奇怪的動作加上放大的情感,他們無言以對,成了音樂劇中只跳舞卻無法開口的人物。在超過兩小時的演出中,十五個音樂片段形成十五個章節。其中一段,舞者帶著奇怪的動物面具與搞笑的服裝道具,扮演動物和昆蟲。另一段,移動小屋變成博物館民族誌展覽的玻璃展示間,裡面站著三個穿著怪異服裝的少數民族,毛茸茸的史前人穿著,似乎重演人類的演變。而在表演的另一段落中,舞者如在未來的宇宙飛船中,像失重一樣移動。

最高潮的段落,高高掛著的「銀河系」開始運轉起來,一位舞者爬上移動的小屋,戴上如同哈雷彗星形狀的安全帽,在其他人的推動下,於宇宙之間來回穿梭,是貨真價實帶著尾巴的流星,在天空中的星星之間跳舞。強烈對比另一段,舞者們一個個平躺著,運用如同水中芭蕾的動作形式,只用上舉的手腳舞蹈,形成一個極為抽象的身體,如同放大鏡下的細菌或微生物。他們也把恐龍迅速解體,而後又亂七八糟地重新組合回去,雖然拼湊隨意但卻仍高高站立。

作品把一個個不同的放大鏡視角下的世界放在舞台上,特別是「非人類」的「物」的世界,而人類正置身於「物件」的世界之中。不同視角下的世界就像一次透過不同時代經典音樂,帶領之下的時空旅程,同時既科幻更是幽默詼諧。

我們永遠不會理解表演者想要說的一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作品完全是失敗的。(Tine Declerck 攝)

真正「不朽」的音樂

史都華合作的音樂家是指揮和鋼琴家Alain Franco,如同一齣音樂劇般,他精心挑選了一系列「不朽」的古典音樂經典,從佩羅坦(Perotinus)的早期音樂開始,然後跳到貝多芬和後期浪漫主義的德弗札克,當代作品如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和孟克(Meredith Monk),還有李格替(György Ligeti)和荀貝格(Arnold Schönberg)。沒有按歷史順序編排音樂,而是用它來創造鮮明的對比。在一片濃霧中,在宇宙永恆之中,舞者們戴著面具和假髮一同唱跳,如同是舞廳的DJ接力,從機器人動作到親密的舞蹈,從慧星到微生物的運動,在古今虛實之間,似乎一切生命「變動」都在舞台上,但卻總是刻意被短暫休息打斷。

在其中一次停頓中,一位舞者向觀眾致辭:「正是愛情和熱情驅使著我們,為此而跳舞。」這正是強烈對應機器人的「原始」舞蹈 ,原則上是通過音樂,充滿人類的情感,荒謬,諷刺,黑暗,有趣,色彩繽紛。經過時間考驗的經典作品,通常它們的致命元素已經在我們人類的血液當中,我們就是無法避免愛上它。作品有意識地使用來自經典樂曲中,針對諸如理想或人類本身的重大命題,藉此與偉大作品和作曲家們展開了一場對話。

在一次休息中,這位舞者卻也揶揄中場離席的觀眾,刻意點出自己的不正經。透過編舞和音樂之間的來回辯證來揭露人類的狀況,在這些令人「崇敬」的音樂之中, 編舞走向各種可能的極端。如同音樂心理學效果,或變動的個人私密記憶,舞者使用音樂的方式,進一步破壞了其中的較為穩固的意義。很明顯地,這裡講的不是一個明確的故事,沒有明確的敘事。

失敗,再試一次,失敗,再試一次

我們永遠不會理解表演者想要說的一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作品完全是失敗的,它絕對不是一個偉大「堅固」不朽之作。但重要的是,我們觀眾也與表演者共同分享這個失敗,《持久耐用》正是關於無法溝通,關於失敗與重複,同時繼續嘗試,我們觀眾也漸漸習慣台上的荒謬和幻想。這些不正經的,屬於不專業的「我們」的舞蹈,配上曾改變人類音樂歷史的「巨作」,本來就絕對是荒誕的混合體,是不可能順利「成功」的計畫。然而,這也正大聲呼應人類當下面對永恆的、大於人類的歷史觀,呈現失敗的境地。

舞台上玩的遊戲,也是不斷重新發現規則,是重複中不斷再創造。是關於不穩定狀態,關於重建偉大的交響樂,及其可恥的、不可避免的失敗。如舞蹈慣常的不斷重複,排練和上場演出的集體儀式,編舞家史都華成功打破堅固不朽如紀念碑的東西。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每一個片段中五個人都在試圖定義人類歷史當前的意義和狀態,以及音樂對人類思想的可能影響。他們嘗試,失敗,再試一次,再次失敗。這個堅持到底,這個不斷在嘗試中失敗的過程,或許正揭示了人類的最終狀態,渴望和無能為力,我們在這看到失敗的力量,看到難能可貴的「成功地」失敗。

到底什麼是「永恆」

到底,永恆的作品可以做什麼?短暫即逝的音樂和舞蹈在舞台上,如何面對宇宙的永恆和普遍性?有一點是肯定的,沒有什麼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人類與他所創造的一切都是短暫的。既然我們已經可以看到人類時間的盡頭,或許正是在不斷失敗之際,創造永續變動「生命」的形式。如同一開始的,笨拙的機器性動作,透過學習,透過不斷的失敗和重複,或如同通過拆卸重組恐龍,呈示某種重新來過、開放的可能性;又或如舞者模仿的動物和昆蟲,畢竟打不死的蟑螂才是地球上最古老,適應性最強的居民之一……這樣的變動適應性或許才是真正的永恆,真正的不朽。

經典音樂或趨近於不朽的藝術,或許正在於得以引導某種「時空旅行」或成為旅行所需的燃料。一種恍惚狀態 ,一種抽象的旅行,這代表著打破堅固的「確定性」與未知的、即將來臨的不可阻擋的邊界。我們人類對進化變革的慾望,不正是對永恆的解構和建構,運動性地、週期性地不斷重塑自己 。在《持久耐用》中,時空尺度框架不斷改變之際,我們深刻體會在面對宇宙時,人類更顯得渺小和短暫。這在在突顯人類對永恆的渴望,也正是這個不斷超越自己的動作,這個航向宇宙永恆的動作,同時有史詩般的絕美、堅強和細膩動人。

註:

  1. 關於文化物件、文化物質與身體的關係,可以參考筆者〈《英語物質》 文化煉金術與肉身的質變——看瑞典編舞家史班科博格的美術館新製作〉一文,《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72期,2015年8月號。
  2. 這個將「博物館」搬上舞台的設計,與「非人類中心」的哲學史觀脫不了關係,暗示用一個跳脫人類主觀的視野來思考我們人類的文化。如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導演2016年如緊扣自然和環保議題的Caspar David Friedrich更在舞台上搬演「建構」一個美術館。
表演者透過他們的身體和手勢,在拼貼極為天南地北的意象聯想中,跨越音樂世紀。(Eva Würdinger 攝)
舞者戴上如同哈雷彗星形狀的安全帽,準備飛翔在星球之間。(Eva Würdinger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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