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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戲曲諺語散記8

粧龍像龍、粧虎像虎,粧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榮得辱。

粧龍像龍、粧虎像虎,粧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榮得辱。

做生無生材,做丑無科噱,做旗軍驚人刣。

「行行出狀元」這句看似樂觀的俗語,其實是蠻悲觀的,因爲狀元的意思是「僅有最佳的」那一人,如果要把這句話聽成鼓勵人隨意發展,不如把它解釋爲「審愼地分析自己,再決定走向何處」,才比較有可能產生各行的狀元。

「做生無生材」的「生」,是指傳統戲曲中的「小生」一行,「生材」是指飾演「小生」一行的演員所應具備的基本條件。「做丑無科噱」的「丑」,指「丑」行,而「科噱」則指丑行演員創造語言動作詼諧效果的能力。「做旗軍驚人刣」的「旗軍」又稱「旗牌」,就是一般所稱「龍套」,擔任龍套的演員大都是扮演劇中士兵、夫役等隨從人員,一般以四人爲一「堂」(「堂」是傳統戲曲演出中的一個計數單位,不論談到演員或服裝,「四」都是一個代表多數的基本成數,如一堂龍套、一堂箭衣馬褂、一堂大鎧……皆代表四人或四套的意思),龍套演員的主要任務除了代表人物衆多之外,另外也有烘托舞台聲勢的作用,擔任龍套的演員必須熟悉各劇目中不同場次的排場以及隊形變化,譬如「會陣」、「倒脫靴」、「二龍出水」、「斜胡同」、「鉆烟筒」、「斜八字」、「斜一字」、「合龍」……等基本陣式隊形變化,是龍套演員的必備常識。除此之外,龍套演員也要擅唱各種齊唱的曲牌,以發揮歌隊的功能。「做旗軍驚人刣」的「刣」是「殺」的意思,「驚人刣」除了「怕被殺」的原意之外,也可以引申爲擔任龍套的演員卻連基本陣式變化、刀鎗對打都不會。

相當明顯,除了勤練苦學之外,天份在戲曲行中是極重要的因素,因爲在固定的戲曲行當分類程式中,首重的第一要件是「材」而非「才」,因此挑選演員的標準就從「聲」、「色」、「藝」三方面做全盤考量。「聲、「色」屬「材」,是天生居多的,「藝」則是訓練的成果,屬於後天積累的「才」。如果天生的「聲」、「色」條件不能符合該行當的基本特質,就算後天的訓練再紮實,也只能落得事倍功半,這種例子我們只要想像馬維勝演紅浪、魏海敏演曹操,就能輕易地理解。

無怪乎淸代戲劇家李漁在《閒情偶寄》卷七「習技」項下的「歌舞」條中,談到演員時首先就提到「取材」:「一曰取材,取材維何?優人所謂配角色是已。喉音淸越而氣長者,正生小生之料也;喉音嬌婉而氣足者,正旦貼旦之料也,稍次則充老旦;喉音淸亮,而稍帶質樸者,外末之料也;喉音悲壯,而略近噍殺者,大淨之料也;至於丑與副淨,則不論喉音,止取性情之活潑、口齒之便捷而已,然此等角色,似易實難,男優之不易得者二旦,女優之不易得者淨丑,不善配角色者,每以下選充之,殊不知婦人體態,不難於莊重妖嬈,而難於魁奇洒脱,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淸婉,可居生旦之位者,亦當屈抑而爲之……」。從這段文字中我們看到李漁在演員方面的要求,首重音質、音色及「氣」足與否,其次針對淨、丑行當注重其性格特質「性情活潑、口齒便捷」與否,但在聲、色、性格特質之外,李漁又提出一個凌駕一切條件的選材標準,就是「肢體特質」,他主張「苟得其人,即使面貌娉婷、喉音淸婉,可居生旦之位者」,也應該「屈抑而爲之」(使其飾演淨、丑),因爲「此等腳色(淨、丑),似易實難,男優之不易得者二旦,女優之不易得者淨丑……」、「……婦人體態,不難於莊重妖嬈,而難於魁奇洒脫……」。

於此我們可以歸納出李漁對一個戲曲演員的挑選標準,完全在於聲音、外形、性格特質、肢體特質四部分,而這四項,則大部分是天賦與俱的,有了以上條件或特質之後,才能進行接下來的演員訓練,即所謂「正音」與「習態」。「正音」指的是矯正演員的方言鄕音,回歸中原音韻的標準音;「習態」則指角色扮演及演員如何拿揑生活與角色在劇場中的分野及距離(即如何處理眼前的「第四面牆」),李漁在此文中提到習態時寫道:「……閨中之態,全出自然,場上之態,不得不由勉強。雖由勉強,卻又類乎自然,此演習之功之不可少也,生有生態、旦有旦態、外末有外末之態、淨丑有淨丑之態……須令於演劇之際,只作家内想,勿作場上觀,始能免於矜持造作之病。」、「男優粧旦,勢必加以扭揑,不扭揑不足以肖婦人;女優粧旦,妙在自然,切忌造作,一經造作,反類男優矣。」首段所言「場上之態,不得不由勉強。雖由勉強,卻又類乎自然。」就像����塔哈根(Uta Hagen)在其論著《尊重表演藝術》第十四章討論「第四面牆」時所言:「我們該如何從輔助的方向,充分利用這第四面牆呢?我們不想被局限或封閉,而要藉著它得以解放,自由的開放自己的身體,而又不犧牲個人隱密感或參與感。」(註)

這種表演時「開放」與「隱密」並存的情境,其實跟李漁所言「雖由勉強,切又類乎自然」有異曲同工之妙。

接下來李漁談的則是「過度表演」,(over acting)的問題,他不以男優粧旦來論「過度表演」,而以女優粧旦來論,的確是一絕,他的說法是:女人的身體特質本來就是女人,但是如果一個女演員爲了演女人,而刻意去「學」女人,那會更像一個男演員費力地學女人,反倒失去了原有身體特質的表演優勢。

姑且不論「正音」、「習態」等表演訓練過程,如果一個演員「候選人」是「做生無生材」(聲音、外形條件欠佳)、「做丑無科噱」(性格特質不符)、「做旗軍驚人刣(肢體特質不適),那麼在演員養成的第一關「選材」時,就已經慘遭淘汰,何來等待日後勤修苦練的「演習之功」呢?

這是一句傳統戲曲界嘲諷某些演員一無是處的諺語,她們一個立志當演員的人發現自己正如諺語所形容的一般,就不如再把「行行出狀元」這句話拿來好好想想,及早打算,免得淪落到李漁所言:「……粧龍像龍、粧虎像虎,粧此一物,而使人笑其不似,是求榮得辱」的下場。

註:參看𡠄塔哈根著.胡茵夢譯《尊重表演藝術》1987.3.15再版,漢光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第115頁。

 

文字|游源鏗 蘭陽戲劇團藝術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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