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芭的舞者訓練紮實,技巧優美。
廣芭的舞者訓練紮實,技巧優美。(林鑠齊 攝)
舞蹈 演出評論/舞蹈

瀟灑自信,朝氣蓬勃 評廣州芭蕾舞團首次訪台

創立於一九九三年的廣芭沒有包袱,從充滿企圖心的舞碼,和年輕、富朝氣的舞者,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青年舞團所散發出來的精力和勇氣。

文字|陳德海、林鑠齊
第100期 / 2001年04月號

創立於一九九三年的廣芭沒有包袱,從充滿企圖心的舞碼,和年輕、富朝氣的舞者,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青年舞團所散發出來的精力和勇氣。

「兩岸芭蕾文化交流之夜」廣州芭蕾舞團、台北國際芭蕾舞團

1月14日

台南市立藝術中心

廣州芭蕾舞團(以下簡稱廣芭)此次巡演台灣四大城市(台北、台中、台南、高雄)之所以號稱「兩岸芭蕾文化交流之夜」,是因爲與之同台獻藝的尙有由台灣資深芭蕾舞者林沸鴻於一九九九年所籌組、尙未滿一歲的「台北國際芭蕾舞團」。只是一來此台灣團太過於年幼,仍在業餘舞團的過渡階段,加上保留舞碼不足,此次巡演該團僅提供了《千江水月》和B&J兩支舞碼,而在台南也只表演了B&J而已,該演出實際上仍以廣芭的舞碼爲主。

在中央芭蕾舞團和上海芭蕾舞團分別於一九九一年和九五年訪台演出後,廣芭也在新世紀的一開始接續登「台」。與前述兩個舞團的創立時間相比(中央芭蕾舞團創立於一九五九年;上海芭蕾舞團創立於—九六五年),創立於一九九三年的廣芭顯得「幼齒」無比。但也因爲「幼齒」所以沒有包狀,從這次廣芭所帶來的充滿企圖心的舞碼,和年輕、富朝氣的舞者,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個青年舞團所散發出來的精力和勇氣。

不同於重視古典芭蕾和「民族芭蕾」(註1)的中央芭蕾舞團和上海芭蕾舞團,廣芭舞碼的多元化與首開大陸舞團的「聘任制」(有別於「終身制」)的風氣,顯示出這個年輕舞團比其他大陸表演藝術團體接受了更多外來新潮流的影響,也更接近隨科技急速進步而日愈似的世界舞蹈藝術創作的脈搏與品味。

以廣芭此次在閉館後重新整修、煥然一新的台南市立藝術中心(前台南文化中心)演出的舞碼看來,除了經常被拿出來單獨表演的經典芭蕾選段《海盜》le Corsaire和《吉賽兒》Giselle中的雙人舞,及企圖表現出中國民族風味的《舞越瀟湘》、《夢裡的草原》、《梁山伯與祝英台》外,更包括了現代舞《夢》和有著濃濃爵士舞味的《千頭萬緒》Moody Moves。其視野之廣、觸角之周延,可說是大陸六個芭蕾舞團之最(註2)。

表現大陸編舞在改革開放後的視野

在舞蹈編排上,三首強調表現中國文化特色的「民族芭蕾」,明確地表現出大陸編舞者在改革開放後開闊的視野。不同於早期受「蘇聯社會寫實主義」(Soviet Socialist Realism)影響而在古典芭蕾的形式架構上拼湊芭蕾和中國舞蹈動作,以宣傳政治理念的作品,這些新作品沒有階級鬥爭,也不爭著說故事.更看不出創作者唯恐觀衆看不傾而急著想「講清楚,說明自」的處心積慮而導致作品淺薄和「低能化」的後遺症。相反的,這些作品自在地出入傳統,既古典又新潮,既寫實又寫意。

在張建民的《舞越瀟湘》中,三位身穿無袖、及地白褲裙的男舞者,與三位著短袖、及膝白裙的女舞者配對,以芭蕾的踮立和扶舉技巧在中國古琴樂聲中翩然起舞。優雅舒展的線條、流暢多變的空間運用,鮮活地反映出大地的山川靈氣,自然如行雲流水。傅興邦的《夢裡的草原》以芭蕾的雙人舞形式,添加少許蒙古舞的抖肩動作和豪邁的勾腳跨步,由身穿無袖緊身衣褲的一男一女,溫柔地傾訴著無垠的鄕愁和對昨日戀情的追憶。而在耳熟能詳的小堤琴協奏曲裡,也是由傅興邦編排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亦以雙人舞和變幻多端的群舞,熱鬧滾滾地傳頌著千古不渝的愛情故事。

遺憾的是,《梁祝》的服裝設計給人一種時空錯亂的突兀:由同窗共讀一景中尺度保守的寬袖長袍,轉眼之間換成裸露四肢的緊身上衣和芭蕾短裙(Tutu)。寬袖長袍和芭蕾短裙在表演藝術上各有其代表的文化時空感,而觀衆在審美的過程中少了漸進性、統一性和連貫性,使得此種轉換雖然在暗示愛情歡愉上合乎邏輯,在視覺上和心理上卻有格格不入的感覺。此外,〈化蝶〉一景爲了表現蝴蝶翅膀而設計的「蝶衣」也顯得礙手礙腳,不但影響技巧的發揮,也遮掩了舞者的好身材。由於《梁祝》在編排上採「人海戰術」,在滿台飛撲的翅膀和忙碌奔跑的腳步聲裡,那忽疾忽徐、充滿細緻戲劇性的音樂,因爲「以舞爲尊」的強力效應而顯得黯淡委曲。

現代舞《夢》和爵士舞《千頭萬緒》,是廣芭在古典芭蕾和中國舞技巧以外順應當代潮流的作品。《夢》是一支男子獨舞,舞者身穿類似睡衣的寬鬆衣褲,靜靜地站在上舞台中心的一束光影中。由靜而動,由左右輕擺而四周遊走,扭動飛躍,最後回到原點,彷如春夢了無痕。此作品中規中矩、戰戰兢兢,唯在虛實交錯的主題下似乎著墨過多,但也因爲如此,恰恰給了身手俐落的舞者王偉一展長才的機會。由瓊納斯.庫克(Johnnas Cock)編排的《千頭萬緒》採用艾爾頓.強(Elton John)勁爆有力的音樂,加上舞者紮實的芭蕾基本功,充分表達了戀愛衆生的癡與怨。一群身著無袖緊身上衣和緊身牛仔褲加皮帶的男子,和穿無袖中空緊身衣褲的女子,冷漠驕傲地站滿舞台。樂音一揚,年輕、新潮的男男女女在熱情誘惑的節奏裡,整齊劃一地做著簡單如延伸腳背(battement tendu)和快速變換方向的動作,無意中流露出現代人外表冰冷、內心火熱的相貌。

和《千頭萬緒》相較,甶蔡麗珠編排,台北國際芭蕾舞團演出的B&J就顯得有些放不開。雖然一開始的男子獨舞設計巧妙引人,舞者王有丞的表現也令人印象深刻,但既定的爵士舞步和姿勢,加上可有可無的芭蕾硬鞋技巧,不禁叫人覺得,也許不穿硬鞋反而可以把那些爵士動作完成得更有汁有味些。

年輕、活力、訓練有素的舞者

筆者認爲廣芭最大的財富是那群年輕、有活力、而又訓練有素的舞者,尤其是這次主跳芭蕾經典作品的幾位。《海盜》雙人舞中飾首領一角的蘇鴻,彈性特佳、動作乾淨俐落,尤其是「旁腿大旋轉」(grand pirouette à la seconde)又快又穩。可惜髖關節的延展性稍差,而且當晚的「單腳軸轉」(pirouette)也完成度欠佳。他的舞伴、飾女奴一角的宋婷,雙腿和腳背修長有力,腳尖平衡和跳躍、旋轉能力樣樣了得,唯一的缺點是上半身有點緊張僵硬,當晚的連續「三十二鞭轉」(grand fouette en tournant)也有些閃失。《吉賽兒》雙人舞中飾阿爾貝特(Albrecht)一角的周罡,跳躍和空轉(tour en l'air)都身輕如燕,落地無聲,若能提升跳躍高度更佳。

當晚,眞正叫人眼睛一亮的,還是得算主演《吉賽兒》的郭菲。頂著去年瓦納(Varna)國際芭蕾大賽銅牌獎的光環,郭菲一出場便以一派神閒氣定、從容自信,深深地吸引著衆人的目光。接著,她更以絕佳的音樂感、控制力和內斂細膩的表演風格,很快地把觀衆帶入一個純情早夭卻無怨無悔的農村女兒靈魂裡,縹縹渺渺,又喜又悲。郭菲身材嬌小,腳尖功夫夠硬,雙臂柔情似水,極富想像力和表達力,令人過目難忘,回味無窮。此外,廣芭的群舞更是素質整齊、活力充沛。與中央芭蕾舞團來台南演出《天鵝湖》Swan Lake 時未進翼幕便鬆懈下來的群舞相較,廣芭的群舞更顯得專業又敬業。

突顯「科班」與「多才多藝」的比對

以地緣而論,台北國際芭蕾舞團理應爲主,廣芭爲客。但是,若以舞者的訓練、技術水平、表演經驗和演出舞碼而論,廣芭則反客爲主,搶盡鋒頭。廣芭的舞者皆出身眞正「科班」,從小受訓於專業芭蕾舞校,一般而言在芭蕾技術水準遠超過「什麼舞都會一點點;什麼舞都不精」的台灣舞者。在以強調創新、多元和個人風格的現代舞中,強調「多才多藝」的台灣舞蹈教育系統的確看起來理直氣壯、咄咄逼人;但在需要專業選才、長期投資爲主的芭蕾舞裡,把舞蹈當教育工具的台灣舞蹈教育體系便顯得蒼白無力,訓練出來的舞者也絕大多數徘徊在「業餘」的玩票性質,久久跨不過精緻芭蕾藝術殿堂的高門檻。於是,在芭蕾引進台灣近五十年後的今天,在台灣由赤貧逐漸富庶的社會,只有芭蕾舞的專業化仍在原地踏步,眼睜睜地看著原本就已領先的大陸芭蕾絕塵而去,漸行漸遠。

這次演出令筆者不禁莞爾的,是在啓幕和每個節目開始前的報幕。那個字正腔圓且負責盡職的男聲不但熱情地向觀衆問好,而且報告了每個節目的名稱和主要舞者的姓名,彌補了節目單上主要演員不確定的缺失,但是這種報幕方式也減少了一般芭蕾舞演出的嚴肅性,使人有種看晚會或藝工隊表演的錯覺。這也是在兩岸分隔半個世紀後各自發展出相異其趣的表演文化的結果。此外,當晚的音樂播放兩度中斷,算是該場演出的明顯缺憾。

註:

1.「民族芭蕾」是指在古典芭蕾的形式技巧上加入中國舞的動作,包括其他劇場元素,諸如音樂、服裝、佈景、道具等,也加入中國文化的素材,以充分強調中國文化的身分及特色。

2.大陸六個芭蕾舞團還包括其他三團,分別為:天津歌劇舞劇團、遼寧芭蕾舞團和内蒙古芭蕾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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