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鑠齊 攝)
戲曲

大和解下的蒼白對話

原本期待能看到兩個女人之間精采的對話與過招,卻因在人物刻劃上不夠平均而深入,以致對話空間不足,讓武后大大地強過婉兒,導致在空泛的對話之後,隨即轉入令人措手不及的大和解結局,實乃全劇的缺憾。

文字|陳慧玲
攝影|林鑠齊
第121期 / 2003年01月號

原本期待能看到兩個女人之間精采的對話與過招,卻因在人物刻劃上不夠平均而深入,以致對話空間不足,讓武后大大地強過婉兒,導致在空泛的對話之後,隨即轉入令人措手不及的大和解結局,實乃全劇的缺憾。

有別於去年「輕喜劇」風格、強調「不要思想」的才子佳人戲《秦少游與蘇小妹》,今年國光豫劇隊推出風格迥然不同,強調氣勢磅礡的宮廷大戲《武后與婉兒》,顯現豫劇隊多方面嘗試的企圖。觀看這次製作所擺開的陣仗,不論是編劇、導演、演員、舞美設計人員,皆為兩岸優秀的創作、表演菁英,國光豫劇隊近年來在傳統老戲及新編戲上的努力及用心,傾其全力的精神相當值得肯定。

戲劇張力強烈,場上效果豐富

武則天與上官婉兒是歷史上飽受爭議的二位女性人物,提供後人許多臧否的話題。《武》劇在二十年前已由大陸河南劇作家張新秋寫就,並與導演羅雲合力將之搬上戲曲舞台,並非全新作品;這次國光豫劇隊重新製作,並請來相同的編劇及導演,針對戲劇張力部分加強,凸顯武后與婉兒的對立焦點。從演出效果看來,的確已達成編導所強調的重點。

這齣戲的情節並不複雜,說的是武后面對政治上的仇敵——上官婉兒,不但能夠不計前嫌,並且予以接納重用,開創以和為貴、勤政愛民的新局面。一切情節是在上官婉兒行刺武后這一事件上開展而成的,從武后於函谷遇險,至上官婉兒得知自己身世後,展開春苑行刺的復仇行動,再到武后面對上官婉兒當殿辱罵,兩人由針鋒對立,轉為武后寬宥並重用婉兒為誥命大臣,整體結構完整,情節線發展簡潔分明,場場相扣,節奏亦控制得緊湊順暢,表演上唱唸做打設計豐富,佈景服裝華麗中見細膩,整體氣勢也營造出磅礡大度之感,使觀眾不論在視覺或聽覺上,都得到許多直接的快感,是一齣場上效果頗佳的戲。

演員詮釋人物的努力值得肯定

由豫劇皇后王海玲與其準接班人蕭揚玲來詮釋武后與婉兒這兩個人物,頗能與豫劇隊現有的演員特質相配;而演員的表現,無論主、配角皆相當令人讚賞。首先,飾演武后的王海玲,從首場恢宏大度地隨著升降舞台出場,到遇刺後驚魂甫定,光從幾個細微腳步的轉換,就能看出不同的情緒變化。而演員功力是否深厚,正端看能否從細微處表現人物。在形塑人物性格方面,王海玲以適當而細膩的做表掌握了政治人物權謀耍狠的剛烈,以及執掌權輿的霸氣,整體氣質相當符合人物,而又能用剛柔並濟的唱腔自剖心跡,使觀眾得見武后幽深的心靈內涵;當面對婉兒的辱罵時,發出的幾聲高難度大笑,層次疊疊推進,功力不禁令人讚嘆叫好。

蕭揚玲的上官婉兒一角,不論是前半段伶俐討喜的鄉間少女,或是後段為報家仇展現出的激昂情操,表現得亦可圈可點;唱腔相較於前陣子在兒童豫劇《龍宮奇緣》的演出,則又更進一步,嗓音愈加圓潤,韻味也漸漸流露出來了。唯獨在身段設計上,為凸顯兩人強烈的性格,難免顯得誇張,數度出現如樣板戲的招牌手勢。此外,朱海珊的蘇味道與殷青群的狐智通,兩人紮實而精準的唸白穿插點染全劇,既達到幽默的調節效果,亦連綴了情節的重要發展,具有畫龍點睛之效。另外值得稱許的是演員們整體素質平均,擔任龍套的樹德家商學生表現也在水準之上,稱職地達到綠葉襯紅花的作用。

人物塑造不均,對話缺乏交集

編劇致力於形塑武后的個性——在人前她有不畏政敵暗算的勇氣,函谷遇險仍然鎮定自若;可疑之人求見,亦能從容以對。在人後則有顧影自嘆之憂,未能享受人間生命之樂,而有還原平民之想。面對國政努力作為,卻仍舊不堪政敵謀算奪位之擾。在幾段長篇唱腔中,武后的心境發揮得淋漓盡致,觀眾更是聽得痛快。然而編劇在處理武后的惜才之心,深究起來卻非僅是用人惟才。武后之所以能夠寬宥上官婉兒,除了愛才之外,也非只為女性出一口氣,而是她在婉兒身上重新發現了生命的活力及自由,當然還有青春年華,這正是久居權位的武后早已失去而求之不得的,彷彿意欲藉婉兒之身,重新追憶自己早已失落的純真吧。另外,編劇藉武后之口,發一番女性主義論述,自是最適人選,然而觀看武后所說的話,卻仍是男性觀點下的表面台詞,顯得刻板而理念先行,無法有力地說服觀眾。

至於另一要角上官婉兒的性格塑造,則明顯地弱於武后。不論是婉兒得知自己身世,或是行刺未果,編劇對於婉兒當時的心理轉折與掙扎,皆著墨不多。君不見婉兒在殿上罵得慷慨激昂、熱血沸騰,上承上官家風,發眾人所不敢之議論;而當武后獨取蘇味道之議不殺婉兒時,她的心中難道沒有知識分子求仁捨身的氣概嗎?而末場中其母鄭十三娘簡單的幾句唱:「武娘娘為社稷鼎新革舊,更未有害為娘株連無辜。既然是她有意將妳來寬宥,妳就該與為娘朝夕相守。放眼天下把往日的恩怨一筆勾。」使婉兒內心的衝突在「以和為貴」的前提之下草草化解,如此轉折顯得過於生硬,難道養育她十多年的恩師楊儒對她一番血淚囑咐,只要寫篇文采洋溢、痛快罵人的檄文,滿腔的仇恨就算發洩完畢嗎?殿前一番痛斥武后的「說詞」,除了三代家仇之外,竟然也只能罵出「穢亂春宮、荒淫無恥」這樣的「八卦流言」,對劇中人極具殺傷力,對觀眾卻缺少說服力。

深究起來,上官婉兒的報仇動機,竟不過像是一時被激發而起,略嫌粗糙的性格塑造,使她看來只像是個容易被煽動的熱血青年(畢竟她也才十七歲!),而缺乏剛毅內斂的才智,也無怪乎三代仇敵之家恨,可以在十多年未曾謀面娘親的幾句話裡得以「四兩撥千金」。這點讓看倌不禁輕嘆一聲可惜,原本期待能看到兩個女人之間精采的對話與過招(在此筆者不得不頻頻聯想到新編京劇《曹操與楊修》),卻因在人物刻劃上不夠平均而深入,以致對話空間不足,讓武后大大地強過婉兒,導致在空泛的對話之後,隨即轉入令人措手不及的大和解結局,實乃全劇的缺憾。雖說劇作家意欲凸顯惺惺相惜、以和為貴的意旨,但由於人物性格塑造上差了那麼一點,連帶使得主題思想未能進一步撼動人心。而最後一場抒情性不足,難以與前五場以情節架構出的份量相衡,也有虎頭蛇尾之憾。

達成藝術目的與劇種特色的衝突

近年來各方人才創作新編戲,皆勇於跨越劇種、甚至戲曲的限制,不以劇種性格劃地自限,只要是能為戲服務,各種嘗試皆可實踐。《武》劇亦是如此。首先在唸白唱腔上,除了保有豫劇原味的傳統外,亦揉合了京劇、河北梆子、黃梅戲等其他劇種,以表現宮廷大戲的非凡氣度,補足地方戲格局較小的缺憾。音樂設計上則新腔甚多,聽來倒也覺得美聽,而仍能保有豪放粗獷的豫劇味。在服裝設計方面,這次由長期設計越劇及電視劇服裝的著名設計師黃耘瑛擔任,強調從唐代風格出發,服裝頭飾華麗大方,的確能表現出唐代的雍容情貌,但已與傳統戲曲服色不甚相同。此非孤例,現在已有越來越多的新編戲朝此方向前進,觀眾若只看畫面,往往難以判斷是什麼劇種。這個問題已存在許久,究竟要如何在體現劇情之下仍保有劇種特色,值得戲曲工作者深思。此外,在表演設計上,導演在首場的武打畫面,處理得簡潔俐落,使人印象深刻,唯獨三次龍套進場,皆以規律動作行進,雖然演員動作整齊,可見排練殷勤,但是卻顯得有些呆板。又如音效方面,第一場的風聲,未以傳統戲曲鑼鼓處理,而以模擬真實風聲的音效做成,則略顯做作,是美中不足之處。

整體而言,國光豫劇隊這次展現了編、導、演團體合作的成功範例,整齣戲的表現在水準之上,然而卻有餘韻不足之憾。看來一齣好戲並非集結各方「一級」創作人才、耗費大手筆即可成就,也許正如王公大人的宴會(註),充滿駝峰、熊掌各種山珍海味,卻缺少蔬筍蜆蛤一類的食物,畢竟是少了些風味吧!

 

文字|陳慧玲 戲曲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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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此典故出自明人何良俊的《曲論》,該著作收於《歷代詩史長編二輯》(台北:鼎文,197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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