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雷特》開場的葬禮過後,緊接著就出現新人的歡宴。
《哈姆雷特》開場的葬禮過後,緊接著就出現新人的歡宴。(許斌 攝)
回想與回響 Echo

經典重現或偏讀? This is a question!--從《米.蒂.亞》與《哈姆雷特》延伸的一些思考

經典新作是當代戲劇的重要課題。一方面經典與時俱進,需要時代的重新詮釋,另一方面經典的深度和闊度常能激發當代創作者的靈感,啟動對話的野心。對觀眾來說,耳熟能詳的劇目更像骨董貨精品,是某種品質保證。於今是否忠於原著已不是議題,能不能超越原著才是重點。

文字|林乃文
攝影|許斌
第209期 / 2010年05月號

經典新作是當代戲劇的重要課題。一方面經典與時俱進,需要時代的重新詮釋,另一方面經典的深度和闊度常能激發當代創作者的靈感,啟動對話的野心。對觀眾來說,耳熟能詳的劇目更像骨董貨精品,是某種品質保證。於今是否忠於原著已不是議題,能不能超越原著才是重點。

德國獨一無二劇團《米.蒂.亞》

3/26~28  台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德國柏林列寧廣場劇院《哈姆雷特》

3/26~28  台北國家戲劇院

觀眾進場時,「她」已經在場踱步,簡單幾件二十世紀中期的家具,點出對我們來說並不陌生的時代與十分熟悉的中產階級家庭場景;一個高個子的金髮女人,穿著職業婦女的黑色套裝,時而衩開雙腿回眸,顯出這是她的場域不容外人進犯。這是今年台灣國際藝術節的節目之一——德國獨一無二劇團(Theater Unikate)《米.蒂.亞》M.E.D.E.A.的開場。

「她」是米蒂亞,可也不是米蒂亞。開始時娓娓道出的故事,正是當代中產階級夫妻(或形同夫妻)之間常見的背叛與外遇事件,說到最心痛處,「她」驟下結語:這就是現代所謂的悲劇了。

《米.蒂.亞》裸裎了這層經典和改編之間的關係

由此繼續發展下去,大可成為一齣「好看」的通俗戲,可這不是此劇的企圖。導演兼主演吉拉.克萊曼(Gilla Cremer)繼而戴上假髮,一變為三千年前的超級知名棄婦——米蒂亞,希臘戲劇家優里匹底斯(Euripides)筆下的超級棄婦,她報復負心漢的手段駭人聽聞——謀殺情敵一家,再殺死自己親身所出的孩子,讓負心漢痛悔終生。與大多數希臘悲劇「命運」、「天理」的命題不同,《米蒂亞》的衝突源於個人無法抑遏的愛恨嗔癡憤、受傷的自我,與現代劇的命題驚人相似。但豈《米蒂亞》可以完全套上現代服裝、現代場景,照樣搬演而不失原味?吉拉.克萊曼詰問著,作為觀眾的我們也問著。

《米.蒂.亞》將古典米蒂亞的獨白一截一截切開,比對剖析現代女人的內心世界;但在我看來最堪玩味的並非《米蒂亞》與現代的適應性,反在必須戴上假髮或脫下假髮的斷裂處;利用小劇場的私語特質,《米.蒂.亞》裸裎了這層經典和改編之間的關係。

人類是否有超越自己所出生的時代和環境去理解他者的能力?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否則我們不會為素不相識的人落淚,也無需要閱讀歷史、故事、新聞,設法關切遙遠的時空發生何事。人類確實渴望獲得此時此地以外的經驗,去發現更為普遍的真理。

然而又沒有人可真正擺脫自身所從出,去想,去看,去述說,如同義大利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1866-1952)說過:“All history is contemporary”(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戲劇經典重演都可視為重新創作。有時承認己身的位置與限囿,是一種誠實;至少比起將偏見當全知,粗率地闡釋他者;有時是一種狡猾,先認罪,別人便無法再據此指控。

哈姆雷特以現代人姿態演繹現代人的議題

台灣國際藝術節另一邀請節目——同樣是來自德國的柏林列寧廣場劇院《哈姆雷特》帶來另一種精采借鑑。哈姆雷特從震耳欲聾的搖滾樂中走出來,穿著白襯衫黑西裝褲,說著“sein oder nicht sein”的哈姆雷特——不似莎士比亞尚且託言丹麥,導演托瑪斯.歐斯特麥耶(Thomas Ostermeier)全不假古人,以現代人的姿態,演繹現代人的議題。

擅長以激烈的肢體語言、大膽台詞、重金屬搖滾樂以展現戲劇張力及情緒的歐斯特麥耶,順勢讓哈姆雷特成為獨身以抗主流價值的異議分子——任何時代都有異議分子,他們所言所行於自己是義正辭嚴,然在大多數人看來難以理解,更有人本能地憤恨有人破壞「和諧」——唯我獨醒的痛苦給了哈姆雷特癲狂的藉口,而癲狂成了莎翁式大塊瑰麗語言絕佳的溫床。他狂野、固執、瘋話連篇,有時過度敏感,有時頹廢自棄,有時又連連舉止失控。

舞台鋪滿深逾數尺的黑泥,父親的棺木新埋其中。從後滑軌推出雪亮如燈箱的美麗舞台,白淨長餐桌上是新人的歡宴。整體視覺十分強烈簡潔,現代風格,不拖泥帶水。但真正優點還不在於酷炫,而是與劇作精神的呼應。死亡與性慾形成強烈對比,暗示著這一場踐踏在舊人墳土上的歡慾之舞。另一道滑軌裝置著自上向下垂吊的白色線廉,一面創造風動感,一面提供多媒體投影,同步攝錄人們荒謬假笑的臉孔,哈姆雷特王子源源洶湧的激憤有如黑土般燎原開來。

縱使《哈姆雷特》揮灑的強烈情緒澆濕了黑土,撕碎了餐台,食物的汁液和體液齊飛汙穢了舞台,似乎除了一死找不到出口。但歐斯特麥耶對現代劇場元素精湛地運用,以及對原劇作精神的忠實掌握,仍不失為一場精采的演繹。

當代戲劇的重要課題

經典新作是當代戲劇的重要課題。一方面經典與時俱進,需要時代的重新詮釋,另一方面經典的深度和闊度常能激發當代創作者的靈感,啟動對話的野心。對觀眾來說,耳熟能詳的劇目更像骨董和精品,是某種品質保證。於今是否忠於原著已不是議題,能不能超越原著才是重點。有些改編確實為了挖掘經典的新意涵而改編,有些創作僅是借用來澆自己胸中塊壘,就像邀請名流來剪綵代言一樣。偏讀的高下,成為美學問題,似乎也就成了小眾的問題。在缺乏主流美學標準的今日,直白翻譯就是見仁見智,而在媒體世界,往往是行銷辭彙取代了真正的討論和審鑑。

據說歐斯特麥耶的《哈姆雷特》在德國演出時,給觀眾的厚厚節目冊彷彿一本《哈姆雷特》論文分析錄,多少反映德國人對經典重現的態度。今天從這一大一小兩部劇場作品,也可看到編導在現代接壤古典上,至少提出自身位置的坦率。在文化多元資訊紛呈的台灣,借重國內外經典劇目重做或改編,肯定不可避免,前有人做後有人繼續。只是我們對搬演經典或改編的態度是什麼,似乎尚缺嚴肅的討論與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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