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表演藝術
回想與回響 Echo

看不見泰雅的失真音樂劇

我看 《Ciwas吉娃斯:迷走山林》

除了幾步「高山族」舞步,兩首泰雅語歌、服裝之外,完全看不出泰雅文化特色。舞台上,泰雅、漢唐、日本人在一起,沒有語言隔閡,沒有習俗磨擦,沒有想法差距,奇也!其實,其中的關係極為複雜,本應為非常好的題材,可惜編劇沒想像力、沒深度、沒辦法發揮。這齣戲說是在瑞典、在秘魯、在埃及,都可以。

文字|由紺.達利
第205期 / 2010年01月號

除了幾步「高山族」舞步,兩首泰雅語歌、服裝之外,完全看不出泰雅文化特色。舞台上,泰雅、漢唐、日本人在一起,沒有語言隔閡,沒有習俗磨擦,沒有想法差距,奇也!其實,其中的關係極為複雜,本應為非常好的題材,可惜編劇沒想像力、沒深度、沒辦法發揮。這齣戲說是在瑞典、在秘魯、在埃及,都可以。

烏來是好地方:好山、好水、好空氣,而最重要的是:好鄰居。烏來是泰雅鄉,我在此地已落腳十幾年,跟泰雅族人學了不少:山上的草木鳥獸,他們每一樣觀察入微,認識非常深刻。他們的人,只要你不擺高姿態就非常好相處:老實、質樸、肯幹、活潑、幽默、體貼。他們的語言,雖然在台灣不受重視,卻是世上現存最古老的語言之一,深奧、複雜、美妙、好聽、難學,實在難學呀!他們傳統生活,一舉一動要遵循gaga(祖訓)。

雖然泰雅文化受到外來的衝擊,但祖訓仍為日常生活極重要的指標。從老人家的回憶、從書籍的記錄、從人類學研究,可以看出傳統泰雅生活模樣。是一種以孝道為中心、靠自己的能力、道德、機智、勇氣、手藝、體能的生活,而在群體中每一個人互助護持,每一個人的角色清楚,並且非常團結,同心協力。

泰雅生活,沒花招、沒噱頭:一步一腳印、憑實力,道德觀嚴峻,族人雖然很皮,但莊重有尊嚴。

開頭場面好看,然後變化就來了……

所以,前不久看到廣告,國家戲劇院要演《Ciwas》,泰雅音樂劇,很高興,馬上買了票。很好奇:山林是泰雅的家,但副標題「吉娃斯:迷走山林」,泰雅怎可能在自己祖先的家還迷走呢?

簡單說,故事是這樣:泰雅過著他們的生活,但老人家看徵兆,預知災難將發生;日帝軍閥來,泰雅懼怕、奔竄逃亡,但一女子,即Ciwas(吉娃斯),被日本人捉走。幾個年輕人營救,卻被一個木材行工頭奴役。工頭欠債,叫泰雅殺日本人、伐神木。Ciwas被日本將軍看上,將軍部屬少佐打上司救Ciwas,也殺了前來救她的泰雅友人。大家唱:「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落幕。

開場第一首歌非常動聽:「Yutas, Yagi, Yaba, Yaya, sunun simu balay。」傳統泰雅調,莊嚴肅穆美麗。雖然歌詞一直重複,泰雅傳統歌謠活潑變化多端,但實在好聽、場面好看。

變化很快就來了。歌唱完了,開始演戲,怪事連連。文面的莎韻說:「臉上還包了白紗」,我後來請教了好幾位了解泰雅傳統甚深的人,從未聽過文面還包白紗,似乎來自平地人的誤解。族人評此劇說,「他們扭曲了泰雅族許多優美的文化」。

接著有更嚴重的扭曲,因為莎韻抱怨:「天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傳統」,非常不合泰雅的想法:文面對一個泰雅人來說是非常榮耀與美麗的象徵,是祖先賜給子孫的珍貴禮物,怎麼可能冒瀆祖靈責問「這到底是什麼傳統?」

演員服裝很美,但又有「演給平地人看」的感覺,因為沒看到很多標準泰雅配備:長、大耳環應男女戴,舞台上只看到女人戴。男的都裹頭巾,沒有人戴勇士藤帽。腰間沒有yubing腰袋;泰雅服裝沒有口袋,沒有腰袋怎麼辦?日據時代的泰雅,煙斗人手一枝,舞台上也沒看到。獵人沒帶矛,弓雖然出現一下,演員顯然不知道怎麼拿。而最嚴重的,泰雅男子的拉烙(大刀)寸步不離身,戲裡卻沒人帶。沒刀子的泰雅要向平地人借刀,這是很丟臉的事!每族有自己的刀,而泰雅尤重視,男人不帶拉烙,不像泰雅。

泰雅占卜,卜鳥、卜夢、也卜火,但我沒聽過像戲裡看天象;為何不用泰雅固有傳統?

大家跳舞。當然,對很多人而言,山地人就是山地人,一族即一切族,管它什麼傳統,看起來像印象中的原住民舞蹈就OK啦。但是在山中看到泰雅舞蹈,尤其老人的舞步,不是這個樣子:舞台上的表現,比較像阿美族。

泰雅男子用女人額帶?日本將軍與歌舞妓平起平坐?

舞台上出現一個非常奇怪的事,男生打獵回來,背的是kiri女人的背簍,還用額帶。泰雅族的規矩,男用肩帶,女用額帶,族人視為理所當然、天經地義。連我這個外來的山地人看得很詫異,很不舒服。泰雅族人聽說戲裡男子用女人的額帶,很憤慨。泰雅研究者說,「特別是在表演中男女的物質文化角色是不可以顛倒的!」製作單位若懶得了解山地文化,或許以為沒什麼,可是在gaga na Tayal(泰雅道德規範),相當嚴重:族人說這樣演戲「會觸犯psaniq」,即犯了禁忌、冒犯了祖先,需要舉行儀式,除孽禳不祥。編劇多麼不尊重原住民文化,由此可見一斑。

Yagi說偷喝小米酒,很合大眾成見裡瞧不起山地人的口味,但在漢人未介入傳統泰雅社會之前,酒不能隨便喝。加上,酒要自己作,量也有限,只有大家約好時才酌酒喝。

日軍來,演員怕得要死,抱頭鼠竄,這也與驍勇善戰的泰雅族情不合。強健的高山族與日本帝國長期反抗的血跡遍佈台灣山林;怕軍閥的、諂媚帝國勢力的,不在山上。

劇情多不合泰雅情,種種細節沒處理好。例如,Yagi累了,孫女拉一張椅子給她坐:日據時代的泰雅怎會坐椅子嘛!?當時只有漢人坐椅子。

日本人的傳統,跪地不坐椅,應為常識,但戲中日本軍都坐椅。日本是大男人主義的堡壘,很難想像一個日帝軍閥將軍與一個被俘虜的歌舞妓平起平坐,更難想像一個剛從深山出來的泰雅姑娘會跳社交舞。恐怕是編劇想不出什麼場面,好吧,跳個舞娛樂觀眾吧。

日本帝國軍閥本來就是反對民主、反對自由的,極其專制,唯命是從;部屬不敢質疑上級的決定、作法,只會服從。戲中小軍官打將軍救出Ciwas,也不合日帝實情。

欠缺求證求真,看不出泰雅文化特色

編劇、導演,也許把觀眾當豬,餵什麼吃什麼。戲中「小花」說,「如果說自己從城市來,就沒有特色,跟大家一樣」。日據時代,台灣漢民大多數住農村,住城市的很少。(節目單封面畫兩個人走向平頭大廈林立的城市;日據時,台灣最高的大樓是總統府,城市裡幾乎都是一、二樓斜簷平房。我首次看這張圖,以為是現代都市,意想不到是表演日據時代。)

雖然演員都用心演戲,但男演員細嫩白手,動作沒有山上幹活的氣魄。這不能怪都市小孩,可是高山裡找不到會演戲的原住民嗎?若找幾位真正過山林生活的泰雅,哪怕他們只撐場面、不當主角,可是若有他們的氣質、聲音、動作為底,整個戲劇會非常地不一樣;更何況,他們了解自己傳統文化,戲裡對祖先的各種曲解、褻瀆,也可以糾正。全場表演給我的感覺,是草率、膚淺,只求一時的娛樂、票房。我朋友說:「他們純粹是利用原住民的名義賺錢。」

對種種細節草率的態度,彷彿外行人騙外行人。木匠徒弟拿的工具是啥,另人費解。刀不像刀,鋸不像鋸。住都市的觀眾或許很少拿刀用鋸,可是在山上,刀鋸天天陪伴我們,很重要。要砍神木,演員齊肩膀高度平平地揮斧;我敢打賭,全cast中沒有一個用過斧頭的,才會有這種奇怪動作。當然,可能只是戲劇效果,但從頭到尾,每環出紕漏,整體沒有說服力。如果看人演漢高祖爭天下,漢高祖摸出手機打簡訊給張良,張良穿高跟鞋,你能接受嗎?男的可以用額帶背簍,泰雅不能接受。

除了幾步「高山族」舞步,兩首泰雅語歌、服裝之外,完全看不出泰雅文化特色。舞台上,泰雅、漢唐、日本人在一起,沒有語言隔閡,沒有習俗磨擦,沒有想法差距,奇也!其實,其中的關係極為複雜,本應為非常好的題材,可惜編劇沒想像力、沒深度、沒辦法發揮。這齣戲說是在瑞典、在秘魯、在埃及,都可以。不只是沒有台灣山地文化的影子,也沒有給人一種「置身于歷史中」的感覺:思想、身態、動作、行為、言語,都非常現代,找不出絲毫的古意、原始趣味。

歌詞重複沒內涵,音樂讓人聽過即忘

至少有一方面合時宜。從前黑膠唱片刮傷就一直重複——戲中歌詞一直重複。一句沒內涵沒營養的膚淺、平庸歌詞唱一次已嫌多,《Ciwas》戲中歌詞一直重複,如同刮傷唱片一樣:

「快一點,又是快一點,妳給我快一點。」

「狠一點,狠一點,狠一點,妳可以狠一點。」

假如當台詞,猶嫌平淡,當歌詞,實在太過於缺乏想像、韻味、創意。落幕前,唱「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這句歌詞重複唱了多少次,保證觀眾聽膩了還不休,但我真懷疑,日據時代有這種思想、表達嗎?當時人或許說「亂世」,但「瘋狂的世界」屬現代口吻。

歌詞不僅重複,且虧乏想像力:「愛情又甜酸又苦澀又辣。」誰沒想過?這句給我們什麼啟發?也許,編劇理想的觀眾,不思考、不求好、不理睬內容,只要台上有人蹦蹦跳開口說話唱歌就叫好。

有人說,音樂劇好壞、成功失敗,劇終聽觀眾有沒有哼唱裡面的曲子便知。散場,除了兩首泰雅歌,我腦中想不出我剛聽過的任何一個曲子。都是沒有營養、缺少創意的流行曲,聽過即忘。

劇場裡觀眾席沒幾個原住民臉孔。總統夫人來看戲。雖然很高興她想看泰雅音樂劇,但希望她能了解,這齣戲與泰雅文化不相干,甚至嚴重牴觸、污衊。

實在可惜。原始泰雅族、漢唐文化、日帝軍閥,這是多麼豐富的題材!但是《Ciwas》這齣戲,辜負演員,因為他們很認真演,但沒有好劇情、歌詞、台詞讓他們演。

這齣戲,愧對國家戲劇院:如果《Ciwas》是高中戲劇社的表演,勉強可以過關,可是在國家戲劇院上台的戲劇,程度應不止如此。觀眾畢竟付錢買票,在高掛「國家」的劇場看戲,應該可以要求夠得上水準的表演。如果餐廳送出來的菜,材料沒選好、沒配好、味道沒調好、也沒煮熟,客人可以退回。觀眾應該有相同的權利吧?

這齣戲,對不起觀眾:台灣的觀眾只配看這種粗製濫造、不真、無涵養的戲嗎?我們沒有那麼貧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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