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香卓里卡而言,傳統是孕育新創作的肥沃土壤。(圖為香卓里卡的舞作)
對香卓里卡而言,傳統是孕育新創作的肥沃土壤。(圖為香卓里卡的舞作)(國立藝術學院展演藝術中心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特別企畫/傳統與再生/展望亞太藝術新紀元/導論

傳統:是創作來源,還是文化包袱? Tradition: A Source of Creation or a Cultural Burden?

繼續適當地傳授亞洲價値觀可能是一種答案。但首先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什麼是亞洲價値觀,它並不是把某些到處都有的價値觀拿來重新使用發揚光大而已。

文字|薩爾.穆吉揚托、張明傑、國立藝術學院展演藝術中心
第94期 / 2000年10月號

繼續適當地傳授亞洲價値觀可能是一種答案。但首先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什麼是亞洲價値觀,它並不是把某些到處都有的價値觀拿來重新使用發揚光大而已。

傳統與現代

「傳統」通常與落後畫上等號,而「創新」則代表著進步與現代化。對於許多亞洲國家來說,現代化就等於是西化。由於歷史因素,西方世界對亞洲人而言象徵著一種優勢的地位;只要是西方的,什麼都是最好的。正如日本明治維新的大功臣福澤諭吉所說的:「想要進步,亞洲就得向西方學習。」

後殖民時代的許多亞洲國家以不同程度的熱情紛紛走上了西化這條路;隨著日本的先例,台灣、南韓、香港與新加坡也迅速地加緊西化的腳步。從舞蹈方面來看,歐洲芭蕾舞與美國現代舞在這些地區幾乎被無條件地接受,可看出這些國家西化的程度。今天,這些亞洲地區的經濟表現可以傲視西方世界,但是付出的無形代價也不少。約翰.奈思比(John Naisbitt)曾指出,「物質生活的高度發達,通常會伴隨著精神生活眞空的副作用而來。」(編註1)

而對印度、柬埔寨與印尼來說,則需要花費比較長的時間來接受西化這近乎常識般的建議。對這三個國家而言,傳統與(新)古典舞蹈的保存與發揚是很重要的。很自然地,在那些地方,舞蹈訓練非常強烈地依賴當地傳統;但是一般而言,整個亞洲都正由傳統邁向現代化之中。

在有些亞洲國家裡,傳統與「現代」舞蹈是分別屬於兩個完全不同,甚至敵對的藝術家陣營。對現代派的藝術家而言,傳統就是文化的包袱,甚至是現代化的敵人。但是在印度與印尼,傳統與現代是可以在一個藝術家身上並存的。傳統與現代的對立對他們並不是那麼大的問題。正如著名的印度女編舞家香卓里卡(Chandralekha)說的:

我並不認爲「傳統與現代」是兩碼子事;藝術工作者的任務就是透過創作過程來將傳统現代化,並不是靠移植、借用、模仿,或是成爲其他文化的影子文化就可以。這已經成爲一種探索個人内心的内在旅程,一個時時刻刻與傳統現代的中間模糊地帶相關並不斷進行改良的旅程;要讓傳统能在當代的日常生活中自由流露。

同樣也在進行這種「探索個人內心(或者說是探索傳統)的內在旅程」的著名印尼編舞家薩多諾(Sardono W. Kusumo)則表示:

在我每一支作品中都有某種十分邊緣的東西;如果作品中的東西一成不變,那它要怎麼在現代繼續存活呢?但是同時我也不喜歡強迫自己去看新的事物,如果人們仍然需要傳統的東西,不管那是甚麼我都可以接受。但如果傳统不夠用了,我就去創作新東西。但當我創造新東西時,我心裡總是還保有著那些老的東西。

對香卓里卡與薩多諾這兩位編舞家而言,傳統是孕育新創作的肥沃土壤。在此筆者將選用「當代」一詞,爲大家指出這個領域已經不同於二十世紀初期西方的東方主義學者的眼界了。目前當代藝術的範疇已經成爲國際性,相當程度的菁英主義,並且主要是以音樂廳與劇場消費來定義的。

保存傳統表演藝術是很重要的,但對許多印尼藝術家來說,保存傳統就是不斷地再創造傳統。在印尼有許多編舞家像雷諾.馬盧地(Retno Maruti)、古米亞提.隋德(Gusmiati Suid)、馬提努.米羅多(Martinus Miroto)、蘇卡吉.斯里曼(Sukarji Sriman)、玻依.沙提(Boi G. Sakti)、艾里.梅伏里(Ery Mefry)、湯姆.依布努(Tom Ibnur)、依瓦楊.地碧亞(I Wayan Dibia),以及作曲家拉哈育.蘇龐卡(Rahayu Supanggah)等,都運用傳統文化做爲創作來源來創作他們的當代作品。

印尼傳統的甘美朗音樂(傳統打擊樂團)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作曲家瓦楊.沙爪(Wayan Sadra)、蘇瓦地(A. L. Suwardi)、勾芒.阿斯提他(Komang Astita)、潘得.蘇克塔(Pande Sukerta)、皮也特.斯拉揚(Pieter Slayan)、艾皮.馬地生(Epi Martison)、亞都.菲里楊多(Jaduk Feriyanto)以及其他許多人,都積極地以他們各自當地的音樂傳統爲基礎,並採用許多不同的傳統樂器來創作新的音樂作品。近來,甘美朗音樂已經由傳統音樂搖身一變成爲當代音樂,或者甚至成了實驗音樂或前衛音樂了。

全球化與消費主義

隨著一九八九年商業電視的引進以及MTV台在一九九五年開播,印尼人民就不斷地遭受廣告訊息的轟炸,大家被教導著努力花錢去買一堆沒有用處的東西。人們追求新的生活水準與生活方式,因爲傳統的做事方法已經不再管用。大家從好萊塢電影與電視媒體中所促銷的美式生活觀點裡學到的,所謂的全球化的生活,其實就是消費主義。廣告不僅對印尼人民的日常生活造成重大衝擊,影響也波及了表演藝術領域,尤其是音樂方面。

在許多作曲家裡,亞都.菲里楊多是十分獨特的,他的音樂介於通俗音樂與當代音樂之間,在他的專輯PARODI IKLAN(意思是:廣告也瘋狂)之中他這麼寫著:

將老歌資源回收重新翻唱並不是一種罪行,這是我們的信念。我們將原本是十分「安慰人心、有娛樂性、取悦大眾」的傳統(克隆孔keroncong)(編註2)音樂改編成十分「進步」的。有人在聽過之後,覺得我們樂團「Orkes Keroncong」的作品SINTEN REMEN(喜歡它的,不管是誰),毫無章法(urakan),甚至是瘋狂。我們試圖做出進步的音樂,將旋律、節奏加以改編,並將過度浪漫的歌詞…改寫成與現代生活更加有關。傳統風格與克隆孔SINTEN REMEN都有存在的正當性,只是我們觀看事物用的是不同的方式。

我們不只是用浪漫的情懷來注視我們的生活,而是用批判的眼光,我們行使著更多的自由。我們比較具有包容力,對於不同的審美可能性採取一種综合的態度。我們的音樂吸取了包括Dangdut(編註3)、爵士、流行、藍調等等各式各樣的音樂風格。有人稱我們的音樂是一種「文化沙拉」(gado-gado),但是實際上我們並不只是任意混合各種音樂風格,而是試著將不同的美學元素結合形成一種選擇過的創造性成對話。我們希望這樣一來,克隆孔音樂可以找到一種新的現實性,或者至少克隆孔音樂可以被更多數的聽眾所欣賞。

結論

如果安華.伊布拉罕(馬來西亞前任副總理)說得沒錯,今天亞洲將在經濟成就上凌駕西方世界,也將對我們自己的傳統文化逐漸地有正面的評價,並且對於其他亞洲國家的文化傳統有了較認眞的興趣。這次的「亞太傳統藝術論壇」在我看來正是這樣的例子。馬來西亞吉隆坡新亞洲協會的負責人挪丁 .蘇皮(Noordin Soopie)曾說過,「許許多多的亞洲人們開始重新發現亞洲,……開始對亞洲有信心,開始以作一位亞洲人爲榮。」

但是安華先生即將入獄,而我們知道在許多亞洲國家裡,年輕人已經對自己的傳統文化信心盡失;不僅不以自己傳統文化爲榮,還將它視爲文化的包袱。不管是那一個文化裡,目前都面臨著如何在邁向現代化世界之際,還能盡可能地保存昔日文化的這個矛盾的難題;繼續適當地傳授亞洲價値觀可能是一種答案。但首先我們必須重新思考什麼是亞洲價値觀,它並不是把某些到處都有的價値觀拿來重新使用發揚光大而已。而我們作爲文化思想者與藝術創作者,必須先開始重新教育我們自己。

作爲結語,我想在此引用與我信念相似的邱吉爾先生的話:

沒有傳統,藝術就像一群沒有牧童看管的羊群。

沒有創新,藝術就只是具屍體。

編註:

1 .被視為「趨勢大師」的約翰.奈思比,以探索未來的趨勢而聞名,其觀點及著作經常為媒體及輿論所引用.其相關著作,亦被譯為多國文字,在全球各地行銷。目前奈思比在台灣的譯作,包括《2000年大趨勢》、《女性大趨勢》、《亞洲大趨勢》等。

2 .Keroncong:荷蘭殖民時代,印尼爪哇音樂受到西方或歐洲影響,而逐漸發展出一種混合東、西方的新型樂種。流行於城市,使用吉他、曼陀林、小提琴以及小吉他谷克來。

3 .Dangdut:一種流行於馬來西亞,由民間音樂改編成的現代化流行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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