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必先說:「(對現代音樂)聽眾只需要先安安靜靜地聽,不需要先評判,然後,在音樂中慢慢放空,達到一種無我的境界。」
陳必先說:「(對現代音樂)聽眾只需要先安安靜靜地聽,不需要先評判,然後,在音樂中慢慢放空,達到一種無我的境界。」(國家兩廳院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世紀末的浪漫與璀璨─荀貝格的「生」與「死」

專訪旅德鋼琴家陳必先 認識現代音樂 從聆聽開始

今年的兩廳院「新點子樂展」以現代音樂為策展主軸,邀請樂迷進入這方音樂的嬉遊樂園,其中介紹廿世紀開創現代音樂風潮作曲家荀貝格與德奧多元風貌的音樂會「德奧經典 跨界童趣」,則邀來享譽國際擅長現代音樂演奏的旅德鋼琴家陳必先擔綱演出,備受樂迷期待。趁此機會,本刊獨家越洋訪問陳必先,請她一談她與現代音樂的因緣,及長年作育音樂英才的感想。

文字|邱秀穎、國家兩廳院
第284期 / 2016年08月號

今年的兩廳院「新點子樂展」以現代音樂為策展主軸,邀請樂迷進入這方音樂的嬉遊樂園,其中介紹廿世紀開創現代音樂風潮作曲家荀貝格與德奧多元風貌的音樂會「德奧經典 跨界童趣」,則邀來享譽國際擅長現代音樂演奏的旅德鋼琴家陳必先擔綱演出,備受樂迷期待。趁此機會,本刊獨家越洋訪問陳必先,請她一談她與現代音樂的因緣,及長年作育音樂英才的感想。

新點子樂展「德奧經典 跨界童趣」

講座音樂會

9/25  1430

音樂會

9/25  1930

台北 國家演奏廳

INFO  02-33939888

「我最感謝台灣人,第一次返台是在我出國十年後,當時,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回家了!在演奏時,感受到自己擁抱著大家,很希望把所學全都分享給國人!在德國,觀眾對我而言比較像陌生人,當然,陌生人也很重要,那會針砭我一定要更好,因為他們更像是『敵人』。但是,愛讓人更寬大,所以我還是最喜歡台灣人。」電話的那一頭,陳必先如此道來。旅德超過半世紀,專長各類實驗性的現代音樂、在德國知名音樂院執教卅多年的她,想來應是沉默寡言、談吐犀利、用字精準且有些距離,就像德國人或是她專長的現代音樂那樣。卻沒想到,她言談間處處都是一種溫暖、天真、樂於分享,就像她口中念念不忘的台灣,時間彷彿停留在她的九歲,就好像她從來不曾離鄉背井,隻身一人遠赴重洋一樣……

Q:您被譽為是荀貝格與現代音樂的專家可否談談現代音樂對於您的意義

A這要從環境及藝術的功用談起。首先,以史托克豪森的《接觸》Kontakte為例,裡面有機器的聲音、休止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從中我們體會到了,在現代外在的聲音可能遠比兩三百年前多。比如說「雜音」,若是我們能把雜音看作是音高,看作是可能會打動人心的音樂,那麼我們的生活就會更加豐富。再來,我們其實很需要現代人表達他們的見解和想法。我們為什麼會需要藝術呢?那是因為我們活著,在生活中有所經歷!現在的人把自己想要講的話講了出來,別的人聽了,再告訴我們他的理解;現代人和兩百年前人的所思所想自然會有些不同,不過,我們生在現代,也需要給予同時代人表達意見的機會!雖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成為作曲家,但就像我,我在彈巴赫的時候,是用巴赫的音樂在表達我的理解和看法,在彈史托克豪森時亦然,我的角色是一個詮釋者。而什麼是音樂?音樂是一種專注,就像打坐一樣,你或許先預設了要打坐多久,然後就去經歷這時間內的過程,音樂也是這樣。每首曲子,也是在既定時間內投入專注,並在這個過程中做出種種舖陳與安排。

Q:所以,您是出於熱愛現代音樂而投入其中的嗎?

A倒不是說我很喜歡,只是我覺得我應該要學、應該要去認識。這就比如,現在有許多讓人厭惡的政治新聞,像剛在尼斯發生的恐攻,人怎麼可能會兇殘到去惡意殺害別人?!雖然不喜歡,但你還是必須要知道這樣的新聞,音樂亦然!不論喜不喜歡,你都必須要去了解。我去學的東西並不一定都是我一開始就喜歡的;它也可能是我學了以後,才開始慢慢愈來愈喜歡它的。有位德國教授曾說,我們應該要教導學生如何「喜歡」。我認為觀眾也是,正因為對現代音樂陌生,更需要去學習。妳剛剛說我是現代音樂專家,其實我不太贊同,在國外,比起很多人我算不上是專家,而且就現代音樂而言,它也並不容易去評判,有可能現在的我其實懂得還不夠,而以後的人會比我更懂,這一切其實都是相對的。我在演奏現代音樂的過程中,往往發現,我學得愈多,就愈覺得自己很渺小,我其實懂得不夠,我還需要更加多認識它一些。

Q 可是現代音樂常讓觀眾卻步,您可否給予觀眾一些聆賞方面的建言?

A不需要。在七○年代,史托克豪森曾代表德國去參加世界博覽會,他到日本展示他的音樂!史托克豪森非常佩服日本人的態度——人來了,不先批判,就是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專心聽!你讓我聽,我就來聽,我會試著用自己的方法來理解你的東西。其實,即便是去聽巴赫和莫札特,也是只聽到自己理解的部分啊!我們常有個壞習慣,就是去聽音樂會只願意聽自己已經認識的東西,只想去比較這個人彈的和那個人彈的有什麼差別,但音樂不應該是這樣的。在一九五八到一九五九間,德國文化正處於下坡,史托克豪森在廣播節目中為大家解釋什麼是「聽音樂」,在其中討論到了什麼是音樂?他表示,聽音樂也是需要練習的,你聽到的音,是高的是低的?是長的是短的?你聽到一個音或雙音還是多音?

Q:所以,欣賞現代音樂,觀眾並不需要特別準備,只要像一張白紙,來到現場打開自己的心,盡情去感受即可?!每位觀眾對樂曲的感受不盡相同,也是OK的,對嗎?

A對,就是這樣沒錯!其實,什麼是音樂?什麼是音?音樂不過就是由不同的音所組成的曲子。如有人來問我為什麼演奏現代音樂?我會建議他先試著創作一首曲子,這就像寫作,首先,你會先找到一個讓你特別感動的字,然後開始敘述你心裡想要講的話,而音樂也是如此,它從一個音開始,再一點一滴發展成一首曲子。就好像巴赫,他想到用他的名字BACH 來作一首曲子一樣。所以,聽眾只需要先安安靜靜地聽,不需要先評判,然後,在音樂中慢慢放空,達到一種無我的境界。

Q 您在廿出頭時便連續獲得 ARD、荀貝格和巴赫大賽的首獎殊榮,您當時為什麼沒有選擇馬上投入職業演奏家的生涯而是選擇教職呢?

A 我其實並沒有很喜歡教學。十三歲起一直到拿獎為止我都是為了賺錢而教琴。那時只要教十個學生,就可以過簡單的生活。一九七三年我把弟弟和妹妹接來了德國。我認為,父母很辛苦把我送來德國,我也要同樣照顧弟弟妹妹,以報答父母。當時,除了要趕回家燒飯外,平均每天要教弟弟三小時鋼琴、三小時德文。即便是阿姆斯特丹皇家大會堂來邀演,我也沒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好好準備演出,這對剛得大獎的我而言,其實影響非常大,也就是說,在我最紅的時候,我遇到這樣的困難。還好我弟弟後來成為了很有名的鋼琴家;之後,我自己也結婚了,當時的先生就是現在當紅的艾特福斯(Peter Eötvös),他那時候還默默無聞,沒有錢,什麼都沒有,我後來也是想辦法把他給捧上來,他現在很成功,當然,在他成功的時候,便離開了我。我想,愛就是,我看到你需要什麼,我就給予你什麼,不管我自己會過得多辛苦!

Q:那麼,是因為怎樣的理想,讓您數十年來奉獻於音樂教育中?

A最初,我並不是自己決定要當鋼琴老師的,是有個人要去美國,請我代理一年,但沒想到,他就留在了美國,後來學校就問我可不可以繼續教?他們知道我有意願後,卻不肯給我原來那位老師的專任待遇,只願意給我一個約聘僱合約,這在退休金和其他福利上是有很大的差別的。其實,在國外,他們還是看不起外國人的。因為我是亞洲人,他們也不認可我的實力……在科隆常有閒言閒語:「陳必先彈得那個樣子,很怪,和我們都不一樣。」當年ARD的評審可都是來自各國的重量級大師,但就連最公平的、採圍幕方式進行的巴赫大賽,我即便在評審根本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什麼膚色、什麼年紀之下,獲得了首獎的肯定,大家還是不願意認可我。

當年我的同事們,沒有人出去比賽,但他們就一直到處傳說我很怪很糟。後來,我轉到弗萊堡任教,流言也跟著傳到了弗萊堡,那裡的人一開始很緊張,想說選好的人又不能退,不知該怎麼辦。今年,我終於要離開弗萊堡了,在五月時辦了個惜別演奏會,校長也出席了,聽完後大家很感動久久不願意離去。那天,我演奏了半小時的現代音樂,下半場則是舒伯特,很多同事都吃驚:「我們都不知道,妳原來是彈這樣子的!」連我的學生都說:「喔,我們不知道,原來妳教的和妳彈的不一樣!」這是當然,我只能教給學生技巧,至於音樂的靈魂,那必須得個人自己去琢磨。

Q:您曾在德國幾所知名音樂院中任教,您覺得歐洲學生和亞洲學生有什麼差別?

A我的德國學生最近都在躲我,德國小孩現在罵不得,他們不像亞洲競爭激烈,不會想努力。這和歐洲的基督精神有關——即便你不好你也是一個重要的人。在亞洲,如果我不夠好,我就沒有希望了。但歐洲年輕人,我叫他要改,他們就走人,說我罵了他,他受不了。不過,現在慢慢中國人也變這樣了。早年,台灣學生程度不太理想,我還被同事譏笑:「妳看看,台灣出來的,程度都這麼差。」但是最近變成,最好的都是台灣出來的!因為台灣人會想去聽很多唱片,而在台灣,學校的音樂基礎、樂理都教得好,而且台灣人的耳朵比歐洲人好,很多人有絕對音感。唯一差別就是,人跟人的關係、習慣有所不同。

不過,現在的歐洲人也慢慢這樣。現在人的教育不是自己看書來的,都是外來,比如學校演過什麼戲或是看了什麼電影,滿街的劇院,國家給予很多教育型態的表演,他們只要當觀眾就當學過了,然後不再去思考,非常流於表面;過去的教育是,你讀了這本書,必須去深思去討論,不停地自我思考;另外是語言方面,中文的語言邏輯句子很短,每個字都重要,反映到音樂上,學生就比較不會處理一個長樂句。而一首曲子很長,有頭有尾、有重點,不是每個部分同等重要,這我通常必須要教導亞洲人,而歐洲人就比較容易明白,因為他們的語言就長這樣。

Q:今年九月,您將與科隆愛樂成員連袂來台,並演出一系列第二維也納樂派的曲子,可否來聊聊這次的曲目?

A其實,這是科隆愛樂的奧立佛.舒瓦茲(Oliver Schwarz)的點子,他非常喜歡台灣,總想為台灣做點什麼,所以這次來台,希望可以給台灣的觀眾——特別是孩子——介紹《第二維也納樂派》的音樂,並選擇這些作曲家剛開始嘗試作曲時的作品。第二維也納樂派不再使用大小調,強調每個音都平等,沒有哪個音比較重要。這次介紹維也納,也就是比較德奧系的音樂,在我看來,音樂和語言及生活習慣有關,而音樂的發展也和聽眾如何去聽、如何去喜歡有關!你的欣賞來自你的經驗,和任何人都不同。我彈琴時,可以感受到聽眾喜歡聽哪方面,久了以後,對自己的演奏發展也會有幫助。這次有機會返台為大家介紹現代音樂,我很開心,我父母這麼辛苦地送我出國,我也想要回饋給大家,有人願意來聽我彈琴,我都很願意把我會的全部分享出去,特別是對台灣。多年來,是台灣給我的經驗和愛護,讓我願意付出,也讓我變得更豐富、更寬大,更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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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檔案

◎ 1950 年生於台北。5歲開始學習鋼琴,9歲至德國國立科隆音樂院接受音樂教育,為台灣第一位以「資賦優異」身分出國深造的天才兒童。

◎ 21歲時獲得慕尼黑ARD 國際鋼琴大賽首獎,之後又於鹿特丹奪得「荀貝格國際大賽」的首獎及華盛頓「巴赫國際比賽」的首獎。

◎ 擅長現代音樂演奏,被歐洲媒體譽為「中國的奇蹟」。曾合作過的當代作曲家包括布列茲、史托克豪森、凱吉、庫爾塔格等。.

◎ 曾先後於德國科隆音樂院與弗萊堡音樂院任教,目前旅居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