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的場景從高處遙望澳門風景。
結束的場景從高處遙望澳門風景。(陳國慧 攝)
焦點專題 Focus 《遙感城市》 耳機引領的奇幻旅程

誰的城市?誰的政治?

在柏林與澳門的《遙感》經驗

在不同的城市因地創作的《遙感城市系列》,說出了多少在地的文化、社會氛圍,與空間的政治性?本文作者親身參與了同系列製作在柏林城中區與澳門的演出,與在香港的工作坊實作體驗,更可見其中差異,並引發思考。

文字|陳國慧
攝影|陳國慧
第295期 / 2017年07月號

在不同的城市因地創作的《遙感城市系列》,說出了多少在地的文化、社會氛圍,與空間的政治性?本文作者親身參與了同系列製作在柏林城中區與澳門的演出,與在香港的工作坊實作體驗,更可見其中差異,並引發思考。

二○一五年「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在香港舉行工作坊,是西九文化區主辦的「國際劇場工作坊節」系列節目之一,配對「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與其合作。我在最後一節工作坊參與觀察,這節工作坊的導師史蒂芬.凱吉抽取其團隊《遙感城市系列》Remote X的一組主要場景策劃,讓每小組分別在土瓜灣牛棚劇場附近找尋一個固定地點與視點,然後所有參與者共同在同一個畫面——包括作為「被表演」的參與者和「被觀賞」的風景與路人,而兩種狀態又隨時互換——定格凝視,數分鐘後全體拍掌。

這經驗讓我想起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的無言劇《我們互不相識的一小時》The Hour We Knew Nothing of Each Other:思考在舞台「演」一場日常的表演性與所謂現實的表演性的異同。漢德克文本的詩意與精準的場景設計與調度,把日常透過舞台語言昇華,而凱吉則把舞台置放在落地的現實,借用他即將在台北進行的工作坊說法,把城市與日常生活視為「表演」。

城市  正被誰重塑著

在二○一六年於柏林城中區進行的《遙感城中區》,這個「城市舞台」場景選址在人潮如鯽的火車站大堂內,我們約卅人站在主要通道一側,凝視前方人群——耳機那人工智能的聲音甜美英語敘述又容易明白——那個神色匆匆的在想什麼?那個拿著行李箱的要往哪?

我們這個集體同時也成為表演者,有些人看著我們「看著他們」,鏡頭凝定,舞台與表演、城市與日常在一念間不斷跳接進出;這些有緣成為(被)表演和觀賞者的活生生的人,在聲音與敘述導領的想像下變得「虛無」,場景的現實與虛擬的界線不停流動,與《遙感系列》探索科技與肉身存在的議題同步呼應。我參與的那次是即使連警衛經過,也並沒有對我們這個集體多加留意,可能因為我們的「表演性」也是濃到一個程度,他並不認為我們會做出任何恐襲的舉動。

同一場景在澳門版本名為《聽你的.走我的》,則讓參與者坐在有如觀眾席的長樓梯上看前方橫過的人的「表演」,然而這個空間的流動力比火車站大堂弱,當主辦方甚至貼心地先派發報紙讓觀眾可墊著坐時,觀者與演者的權力有較明顯的強弱,加上耳機那人工智能的聲音實在相當「人工化」,營造了很強的距離感,「城市舞台」界線的釜鑿痕跡也就太顯鮮明。誠然「釜鑿」這一點很有趣,里米尼的整個設計很有德國風格的精準度,《遙感城中區》中有段路是要經過一建築物鐵柵後,讓參與者面向一塊道路反射鏡,當天剛好鐵柵關上,耳機傳來「現在大家會見到一面鏡」時其實大家正不得其門而入,但同時指令已經在一瞬間轉換:「啊該死,這道柵有時會關上,大家可以跟著我的助理繞道走。」當回到同一位置時才再接上原來那面鏡子的敘述。

事實上,在柏林的版本透過「過馬路」的時間計算、場景與場景之間讓參與者消化的時間、讓參與者以為自己可以選擇向哪個方向走但其實還是會回到設計者的「圈套」、甚至是乘坐當地捷運時把車廂廣播的時間也計算在內,我相當訝異於團隊在籌備過程中對所介入的城市空間所進行的研究與探索,當中包括參與者與即將成為表演者的路人的心理互動,這種「釜鑿」與計算,顯見團隊在拉動與挑戰對於城市和空間的想像,在「完善」的規劃內,以另一套「完善」的設計有策略地反思這些規劃背後的目的與權力布局,誰在模塑城市的這一詰問可以變得相當政治。

微妙的差異與反應  隱現政治風景

然而,當遙感加上了「X」,則各地文化、空間、語境和「禁忌」的介入就不得不轉化了當中的政治性,甚至可能將之消弭而淪為純粹的趣味;當然,Remote X(《遙感系列》城市的英文統稱)另一重要的有關肉身存在的詰問仍然有效,但焦點的轉易就正是不同地方搬演Remote X的挑戰。澳門版本有一個場景與柏林版本比較起來很有「維穩風」,當前者的策展背景——由當地文化局主辦的藝術節節目——與後者以高爾基劇院與里米尼合作的格局完全不同時,這些調整就顯得格外有意思。這場景指示參與者要拿出一件可以代表自己的物件互相觀摩,澳門版本是在市中心近百貨公司的一個廣場上進行,觀摩後大家收起物件,然後按指示全體朝同一方向靜默地「打太極」,耳機敘述內容大意是不知道附近會否有人留意我們云云。

這一招打太極,與柏林版本走在遙望國會大廈的行人天橋上,全體舉起物件靜默地列隊遊行的「抗爭」意象大相逕庭,當時耳機敘述內容大意則是「什麼人坐在國會內、什麼是民主」等。我承認在打太極時心裡的納悶程度已然到了高點,這種納悶在節目始於墳場等待時,被工作人員禮貌要求不要走遠時即已出現;在遊走於澳門狹窄而又經常被耳機聲音提醒小心過馬路的時候加強;到連看有緣相聚於同一組內的陌生人一眼(當然彼此也好像不習慣對望)的時間也如此短速時就更納悶。我不認為澳門的遙感經驗是「負面」的,只是相對來說柏林版本有較多容納沉澱感覺和思考的可能性,同時也有較多餘裕的時間與自由度,去觀察和反思城市空間及其政治性。

然而誰說打太極就比舉起物件的姿態低?因地制宜的Remote X反映每個城市所築構的空間與文化(如澳門版本的路線就沒有柏林版本的醫院與教堂,有的是賭場與學校),與主辦者敢於觸碰集體行動在一個城市所產生的效果的能量,在這個敏感的時刻,這種能量在不同城市的差異就顯得相當可貴;同時,個人對澳門的「熟悉」相對於柏林的全然陌生,也影響著對遙感的期望。香港雖然還未有團隊在工作坊後接手製作Remote X,不過定格凝視後全體拍掌的城市舞台場景,在土瓜灣一屋苑商場門口的樓梯級上進行時,卻引起保安員大為緊張,靜默的凝視抗衡周遭的喧囂,集體的專注對峙權力的躁動——這場面怎地如此熟悉?正當保安員幾乎要報警時,恰好我們的掌聲也響起,他也即時放鬆了原來緊繃的面容。但表演結束了嗎?還才是剛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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