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舞蹈家尾竹永子
日本舞蹈家尾竹永子(William Johnston 攝 雲門劇場 提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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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跟惡之間就只有一朵花的距離 日本舞蹈家尾竹永子與《身在福島》

「作為一個人,跟一個藝術家,人生中有些很遙遠但難忘的人或事或物,會累積在你的身體裡。你之所以會把他們轉化成作品,不是因為有人提醒你要這麼做,而是因為你不想遺忘。」永子如是說。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野一雄百年冥誕的時候,廣島核爆滿七十年的時候,唯獨她會特別推出作品來反思紀念。這也是為什麼,一次次造訪福島之後,《身在福島》會被創作出來。

文字|李立亨、William Johnston
第319期 / 2019年07月號

「作為一個人,跟一個藝術家,人生中有些很遙遠但難忘的人或事或物,會累積在你的身體裡。你之所以會把他們轉化成作品,不是因為有人提醒你要這麼做,而是因為你不想遺忘。」永子如是說。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野一雄百年冥誕的時候,廣島核爆滿七十年的時候,唯獨她會特別推出作品來反思紀念。這也是為什麼,一次次造訪福島之後,《身在福島》會被創作出來。

《身在福島》

紀錄片與環境演出

8/10~11  14:30

工作坊

8/9  15:00~17:00

新北 淡水雲門劇場

INFO  02-26298558

詩人說,讀詩的最佳方法,是把它當詩來讀。什麼時代的聲音,生活的心跳,或是青春的呢喃。那是讀者的個人理解,不一定是詩人在文字海洋中停泊的港灣。

然而,所有精采的創作,都是我們遠眺或近觀的冰山。冰山底下是創作者跟作品,巨大而堅實的累積和琢磨。我們必然會去追索跟聯想,詩所帶來的觸動。

在日本舞蹈家尾竹永子的作品裡,可以發現詩,她的身體。還有,她跟現場的對話。她在八月即將帶來台灣的《身在福島》的現場,是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受核災污染的日本福島。

法國詩人波特萊爾說:「所有偉大的詩人,本來就註定都是批評家。」好的創作者既是詩人,也是批評家。永子和攝影師威廉.約翰斯頓(William Johnston)拍攝的影像共同合作的《身在福島》,就是一座帶著批評態度的冰山。

《身在福島》可以當作詩來讀,當作舞蹈來欣賞。它呈現美,呈現惡,呈現日常,跟回不去的日常。它讓我們看到,人類跟自己造成的惡之間,只有一首詩,一朵花的距離。

那些讓人難忘的緩慢移動與交織

六十七歲的永子跟先生高麗以「永子與高麗」組合,在美國和世界各地推出作品超過四十載。他們一九九六年來台演出的《風》和二○一三年的《再生》等作品,讓觀眾看到創作者的身體,在被觀看的時間和空間裡,緩滿而細微的移動與交織。

那些「慢」,讓人難忘。讓我們想問,他們是如何憋住那口氣,一路貫穿到演出結束?或者,他們究竟是持怎樣的咒,得以變身成慈眉善目的觀音,和不怒而威的金剛。

這一切,都發生在演出當下。不管是第一次欣賞,已經看過他們作品的觀眾都知道,這樣的演出,需要巨大的能耐才能顯得那麼不費力。

一九九五年得到機會到永子家做訪談時(註),我特別問到他們的學習過程。永子說,他們一九六○年代還在大學念書時,追隨過奠定日本獨特表演風格「舞踏」的宗師土方巽和大野一雄。

後來,還到德國親炙舞蹈大師瑪麗.魏格曼(Mary Wigman),跟隨她的弟子學習兩年。但是,「就像一棵大樹會長出許多樹枝,你知道其中有幾根會比較粗,但他們終究不會自己茁壯而仍得靠大樹,於是我們決定離開。」

一九七六年,他們搬到美國生活發展。永子在紐約告訴我說,他們花了十年才慢慢發展出自己的表演風格。曾獲「麥克阿瑟藝術天才獎」和「美國舞蹈藝術節現代舞終生貢獻獎」等多項國際大獎的他們,最近幾年作品特別會去反映出,「藝術跟世界之間的關係是什麼」的思考。

讓人放心,或把我們敲醒的作品

二○一四年,高麗因膝蓋受傷無法經常參與演出後,「永子與高麗」裡的永子,陸續推出「身在各地」(Body in Places)計畫,和「雙人舞計畫」(Duet Project)。

前者是她到四十幾個城市進行的個人演出,後者是她邀請視覺藝術家、舞蹈家,詩人等,到教堂或公共空間一起表演。

《身在福島》是「身在各地」裡的一環,還在持續發展的有:身在教堂、身在圖書館及身在公共空間等系列。

這次,永子要帶來台灣的《身在福島》,是她用攝影師約翰斯頓和她一起親臨福島拍攝的照片,所做成的四段共長近四小時的影片播放,她在淡水雲門舞集劇場的戶外演出。還有,林懷民老師的導賞,以及演後互動分享。

影像中的福島,是日常生活中的房屋、學校、地景,穿梭和流連其中的永子。人是流動的,土地跟一切卻因為核污染而永遠靜止了。

五次造訪福島的永子說,身在福島,讓人想到文明跟科技持續發展,卻陷入失控,淪落到不可控的境地。她不禁想要用作品來詰問:人們是否會因此而思考到什麼?

我們看到東日本遭遇海嘯,大浪吞噬陸地房屋的影像時,會驚呼人們得對大自然保持敬畏。我們看到難民營鐵絲網後的小孩與目光呆滯的大人時,會反思和平何以無望。

但是,沒有看到的時候,我們大多時都在過自己的小日子。就算看了,看過了,也就這樣了。還要我們怎樣呢?接下來是政府的事情,又不是我的錯,不是嗎?

上帝說「汝皆為人子」,地藏王菩薩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球是平的,人的相互影響是巨大的。人,是沒辦法永遠自外於其他人的。

藝術創作的世界裡,有些作品讓我們安心。有些作品,則會把我們敲醒。永子的持續創作,跟她的《身在福島》,就屬於後者。

永子的持續創作跟她的《身在福島》,是會把我們敲醒的藝術作品。(William Johnston 攝 雲門劇場 提供)

不想遺忘,所以你會主動去創作

永子的作品是什麼?她的作品就是她的身體,以及她的身體所處空間當下的存在的總和。

今年春天,在十餘次的電郵往返訪談中,我把這樣的想法告訴她。並說,你的表演已經沒辦法只用「舞蹈」來加以形容了。永子回答說,的確如此。

在表演的當下,她是跨界的藝術家,編舞家,舞者,表演者。她希望觀眾從她作品的整體當中(包括影像跟現場互動等),體驗到這是個具備編舞家身分的表演者(performer)在表演。

她那些緩慢到接近凝固的演出,結合生活空間的動作,或者只是凝視一座廢墟的表情,這些創作的能量,究竟來自哪裡?

「作為一個人,跟一個藝術家,人生中有些很遙遠但難忘的人或事或物,會累積在你的身體裡。你之所以會把他們轉化成作品,不是因為有人提醒你要這麼做,而是因為你不想遺忘。」永子如是說。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野一雄百年冥誕的時候,廣島核爆滿七十年的時候,唯獨她會特別推出作品來反思紀念。這也是為什麼,一次次造訪福島之後,《身在福島》會被創作出來。

永子認為,作為一個藝術家,磨練深化技巧之外,也要關心他跟當代世界的關係。而且要有「獨立的思想,觀察力,批判的態度。最重要的是,要能持續自我療癒。」

為什麼自我療癒很重要?印度哲人泰戈爾曾經用很詩意的說法,來形容人生在世就是得不斷面對苦痛和打擊,但是,千萬不要以毒攻毒或撒手逃離:「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報以歌。」

敏感的藝術家,總會對世間傷痛與憤怒有感。關於「自我療癒」的做法,她在永子與高麗的官網上,〈作為文化激進派的藝術家〉宣言當中提出許多建議:

用藝術感動別人,也讓別人感動你/積極的被動也被動的積極/留在邊緣但是要把持住自我/持續、繼續,才有累積/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之後,再求助/不要羞於用嚴肅的呈現嚴肅的議題,等。

《身在福島》是沒有抱怨,沒有負能量的一首色彩斑斕的詩歌。

我們跟惡之間只有一朵花的距離

日本能劇大師世阿彌在《秘傳風姿花傳》裡說道,能劇的本質就在於表演的當下,要能讓觀眾心中彷彿看到「花」。

相同的道理,也適用其他藝術。年輕人可以因為青春,而開出眩目的花。但是,藝術精進再加上歲月打磨之後所開出的花,才是永恆之花,讓人回味的花。

我曾在紐約連續兩晚欣賞大野一雄的演出,其中有個歡快的片段過後,大野先生的表現手法卻大相逕庭。前一晚是擊掌稱好,載欣載奔,歡樂繼續。後一晚卻是停下動作,深感懷疑,不知道歡樂過後,究竟該喜該憂。

永子跟她的老師一樣是有自覺的藝術家,她的每一場演出也都不盡相同。有些片段,她會迸發出強烈的氣場,有時候則寂靜地融入當下微塵空氣。必須特別介紹的,還有約翰斯頓拍攝的照片所顯現的靜謐,跟後面的騷動與不捨。

鏡頭底下,遭逢九級強震,廿一公尺高的海嘯,三次核熔毀之後的福島,還是有山,有海,有房。以及「可能是天使,幽靈,聖人;但絕不是凡人」(《紐約時報》評論語)的永子在那兒出沒徘徊。

牆上的時鐘,房間裡的書和衣服,遠方的樹林與核電廠,還有稻田與馬路,都來不及跟他們的主人離開。約翰斯頓的照片,像水滴一滴一滴地累積成足以翹動翻轉人類文明的支點,而永子和福島在這個作品中的存在,就是那巨大的槓桿。

透過《身在福島》整體的呈現,我們會發現:我們跟惡之間就只有一朵花的距離而已。那是惡之花,也是美之花。那個距離,很遙遠,也很近。

我們,應該要被敲醒。

 

註:請參李立亨〈從激進學生到時刻反省的藝術家—專訪日裔美籍舞蹈家永子〉,《表演藝術》雜誌,第39期,1996年1月號,34-39頁。

鏡頭底下遭逢災難後的福島,還是有山有海有房,及「可能是天使,幽靈,聖人;但絕不是凡人」的永子在那兒出沒徘徊。(William Johnston 攝 雲門劇場 提供)
透過《身在福島》整體的呈現,我們會發現:我們跟惡之間就只有一朵花的距離而已。(William Johnston 攝 雲門劇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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