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an Glagla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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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與惡的距離

義大利導演卡士鐵路奇新作《兄弟》揭露體制之惡

壓迫人心的闇黑氛圍、掃射全場的冷冽光束、震撼磅礡的聽覺效果、謎樣象徵的陳列與重組、暴力姿態的重覆與演練,義大利導演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在《兄弟》(Bros)中,體現何謂鋼鐵紀律下的「平庸之惡」,帶領觀眾省思存於現世的原罪與救贖。

文字|王世偉
攝影|Stephan Glagla
官網限定報導  2022/05/02

壓迫人心的闇黑氛圍、掃射全場的冷冽光束、震撼磅礡的聽覺效果、謎樣象徵的陳列與重組、暴力姿態的重覆與演練,義大利導演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在《兄弟》(Bros)中,體現何謂鋼鐵紀律下的「平庸之惡」,帶領觀眾省思存於現世的原罪與救贖。

鐵面無情的權威象徵

「我準備好成為這場演出的警察(…)極盡所能地執行所有指令(…)即便它們讓我覺得矛盾、可笑、羞恥……」演出前,觀眾拿到一張A2大小的黑色油墨紙,上面印著一條條宣示文。這張〈給毫無經驗參與者的行為指南〉其實早已揭開《兄弟》的序幕。除了數名表演者(註1,舞台上所有參與者皆身著20世紀初期的美國警察制服。他們並非擅長演繹的專業演員,而是執行指令的平凡肉身。每個人都透過耳機接收特殊命令,並立刻有所行動。整場演出不允許有任何行動的遲疑、情感的流露、即興表演的空間。

整齊劃一的鐵血陣容很難不讓人想起近年警方執法過當的霸權與暴力,尤其是2020年震撼美國社會的「喬治.佛洛伊德之死」事件。然而,對導演而言,這些新聞媒體報導的警察暴力只突顯現實症狀,缺乏深刻的質問。《兄弟》並非單純的時事寫照,而是要探究亙古以來體系戒律對自由意志的壓迫(註2。2018年法國爆發「黃背心運動」,在巴黎執導歌劇的卡士鐵路奇每天都看到警察在住所外巡邏:「他們身上制服散發出的權威讓我產生一種罪惡感。我想要透過人類學的觀點探索這種權力,而不是從社會或政治學的角度。運用一種純粹、近乎原始的視角重新看待這種讓我覺得自己成為獵物的處境。」(註3

制服之所以成為權力的象徵,因為它消弭了個人的差異性,顯現志同氣合的拜把情誼或是拉幫結夥的集體勢力,也讓人想起懲戒、服從、庇護、仰望的威權力量。導演認為這些父權的價值其實傳承自古老的社會結構,如今凝聚在警察身上,當代人與其共生也與其對抗:「警察,是探討這些權力的託詞,這是一齣關於你我的演出,不只局限於警察。」(註4

(Stephan Glagla 攝)

雷厲風行的暴力

卡士鐵路奇認為權力並非純粹源自人性,而是隨語言、規則和結構並生的產物。為了突顯這個現象,他採用了極致的表演形式,刻意抹煞演員的詮釋空間,反而運用指令與動作突顯執法的暴力。舞台上的「警察」必須屏除自我意識,一聽到指示就要馬上行動,根本沒有時間反應或思考,「指令引發動作,這也隱喻了法令運作的機制,執法無關乎良心譴責。」(註5

這種純粹且直接的表現手法顛覆了大家對劇場演出的想像。表演者的任務不再是運用情感、語言、身體吸引觀眾,反而是精準執行動作、姿態、走位等導演指令。透過這些剝奪主觀意識的行動,卡士鐵路奇呈現出執法的殘酷無情,也邀請觀眾質疑何謂舞台表演:「《兄弟》特殊的演出形式讓觀眾明白並對抗引人落入圈套的表演。」(註6

對導演而言,這種「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呈現方式其實就像是一種遊戲。所有遊戲都以規則為基礎,有人會扮演執法者,參與者的行動也有所限制:「小朋友玩的遊戲是儀式最初始的形式。儀式之所以會成立,因為它有一種規範和結構。直觀而言,孩童透過這種原則去建構另一種世界。因此,《兄弟》本身具有天真和荒謬的本質,卻被賦予暗黑和當代的形式。劇中表演者體現了這種相互曖昧的特質。」(註7

玄妙莫測的儀式

在出神入化的場面調度下,《兄弟》宛如一場充滿神秘符號的密教儀式。導演刻意捨棄字幕,讓觀眾迷失在陌生的語言、驚人的畫面、抽象的音效和意味深長的暗喻當中:如機關槍掃射的旋轉裝置、羅馬尼亞文的先知警告、黑色旗幟上的拉丁文箴言、模擬經典繪畫的身體姿態、像巨幅拍立得相片的陳列圖像、慘白又嶙峋的受難者、巡視的大型犬隻、眾人仰望著詭異又荒謬的雕像、隨管風琴聲響噴出水霧的氣瓶、被授予警徽的孩童等。在繁複意象的快速輪轉之下,沒有人能洞悉眼前所見蘊含的意義、彼此的關聯。

然而,壯觀又殘酷的視覺效果、令人感到噤若寒蟬的燈光氛圍、感官十足的聲響顫動、毛骨悚然的駭人行動,這些劇場效果讓觀眾全神投入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之中,並漸漸打開自己的感官與感知,深入卡士鐵路奇詭譎莫測的舞台風景。對導演而言,這些奇特又充滿象徵的舞台情境揭露了隱藏在表象之下的多重面向,讓觀者跳脫理性邏輯,陷入一股深刻的不確定感:「整個劇場空間中,(觀眾的)心理意象取得完全的優勢,它與某些箴言結合,構成了一種融匯各種思路的混沌狀態,開啟另一種更確實的全新語言。它既神秘莫測又沉默無聲,由舞台畫面持續在觀眾心中映照出的無限意象所構成,有點類似象形文字,完全不同於運用字詞指稱事物的一般語言。」(註8

(Stephan Glagla 攝)

從被動觀看轉為主動行動

晦澀難解的《兄弟》讓許多觀眾萌生疑問,想一探導演的意圖,但卡士鐵路奇認為劇場完全是一種體驗,觀眾的想像遠遠比創作者的觀點更為關鍵:「最重要的是,要曉得我們面對的是一道謎。若大家能夠理解,那就不是一種體驗,只是一種訊息,它不會駐足在人們心上。我們活在一個體驗已死的時代,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同一種方式去思考、觀看和書寫。」(註9對卡士鐵路奇來說,真正的舞台並非由他所建構,而存在於觀眾的心中:「劇場的第5面牆是觀眾腦中的黑色屏幕,也是第3種意象銘刻其上的空白膠捲。它逐漸擴展,像是一種個人心靈的頓悟,遠遠超出了我能控制的範疇。」(註10

「為何觀看、如何觀看、觀看的意義是什麼、觀看產生出何種效果?」永遠是卡士鐵路奇劇場探究的核心問題。《兄弟》殘酷的表現手法不禁讓觀者產生一種道德疑問:目擊者是否真的只能冷眼旁觀,間接成為權力結構的共犯?眼看著遠方的暴行,我們除了感到無能為力,還能做些什麼?這種凝視暴力的行為究竟是為了滿足我們貪得無厭的慾望,還是尋求自我救贖的良心譴責?卡士鐵路奇透過反映現實的扭曲意象,將這些問題拋還給台下觀眾,讓他們意識到「看」並不單純只是被動的行為,而是在為了喚醒我們內在省思的迫切行動。

對卡士鐵路奇而言,從探討人性罪惡的希臘悲劇開始,劇場就與惡脫離不了關係。唯有在劇場之中體驗何謂罪惡,回到現實才能避免重複同樣的行徑。劇場反映並轉化了現世的模樣,讓人暫時與罪惡保持一段距離,並透過這種現實和舞台意象的斷裂和矛盾,感受到真實的存在,如他所言:「劇場是一種暫緩現實權力的設施,讓繁複的真實形式開創出另一種時間和空間。我做劇場的方式與目的就是為了要對抗現實的絕對與專制。這也是為什麼我的演出總是蘊含著各種謎題。但這些謎題並非奧秘,它們是針對某些邏輯思索、概念推演做出的回應。」(註11

註:

  1. 扮演猶太先知耶利米(Saint Jérémie)的羅米尼亞國寶級演員Valer Dellakeza,以及孩童表演者。
  2. 「我的作品並非時事的註解,也不是一種當代社會的評論。但是,我跟所有當代人一樣,無法漠視現存的種種問題。身為這世界的一分子,我可能不自覺地被現實影響,將它轉化並融入自己的創作之中。這是無法避免的。這也是回應當代觀眾的一種方式。毫無疑問,創作的字裡行間一定會透露出作品與時間的關係,以及現實的穿透力。」卡士鐵路奇,見〈專訪導演羅密歐.卡士鐵路奇——談劇場哲思所見、有感、行動〉,筆者訪談,臺中國家歌劇院《大劇報NTT-POST》 15,11-12月, 6-7頁。
  3.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Manuel Piolat Soleymat, < Bros, dernière création de Romeo Castellucci > in La Terrasse, N° 295, 14/01/2022.
  4.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Frédérique Cantù, <Bros, portrait d’une société aux ordres> in ARTE Journal, 17/02/2022.
  5. 同上。
  6.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réalisé par Didier Verdier, < L’expérience du poison > in Wanderer, 21/10/2021.
  7. Entretien réalisé par Marie Richeux, <Roméo Castellucci : "Le spectacle n’est pas un objet à consommer, c’est une expérience"> in Par les temps qui courent, France culture, 15/02/2022.
  8. Romeo Castellucci, <Note d’intention> in Programme de Bros, MC 93.
  9. Romeo Castellucci, < L’expérience du poison >, cit. .
  10. Entretien de Romeo Castellucci par Nothx, « Suspendre la réalité » in Le cinquième mur- Formes scéniques contemporaines, co-édition les presses du réel / Nanterre-Amandiers / Théâtre Vidy-Lausanne, mars 2021.»
  11. C.: En allant de l’autre côté du miroir. Le théâtre est un dispositif qui suspend le pouvoir de la réalité afin d’inaugurer, à travers des formes réelles, un autre temps et un autre espace. Ma façon de faire du théâtre vise à lutter contre l’absolutisme de la réalité. C’est la raison pour laquelle mes spectacles comportent toujours des énigmes. Ces énigmes ne sont pas des secrets. Elles répondent à des logiques, à des démarches conceptuelles.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5/02 ~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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