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佩芸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閱讀,及其所創造的

鄭麗君:我都是從書裡「找武器」

鄭麗君茹素多年,但總笑言自己是閱讀的「雜食者」。這位哲學背景的從政者,30年來參與體制內外,從野百合學運、大小社運、協助籌組各類智庫,到近年擔任立委及文化部長,這兩年又擔任青平台董事長成立永續民主研究中心,書本一直是她的「軍火庫」,「我都是從書裡找武器。」

她的「武器」藏在哲學、社會學、藝術史、科學、物理學,也在文學之中。任職文化部長期間,她特別愛引用《小王子》的一句話:「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鄭麗君反省:「從事政治經常處於理想與現實的對抗與掙扎。我認為,政治有思想,必須成就價值,但在現實中,會被要求去做一些眼睛看得見的。我堅持做文化治理,那是看不見的制度改革與文化政策的體系化。」

卸任文化部長的那年,她在讀書筆記的首頁寫上這句狐狸送小王子的法文勉勵自己。今年,她因這本鍾愛的書,而多了譯者、有聲書演員的新身分。關於閱讀,她鼓勵讀者相信自己的直覺,在無所為地在「空白」中讀書。她說:「閱讀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思想與人生選擇,是一點一滴的累積。」

文字|張慧慧
攝影|陳佩芸
第347期 / 2022年07月號

鄭麗君茹素多年,但總笑言自己是閱讀的「雜食者」。這位哲學背景的從政者,30年來參與體制內外,從野百合學運、大小社運、協助籌組各類智庫,到近年擔任立委及文化部長,這兩年又擔任青平台董事長成立永續民主研究中心,書本一直是她的「軍火庫」,「我都是從書裡找武器。」

她的「武器」藏在哲學、社會學、藝術史、科學、物理學,也在文學之中。任職文化部長期間,她特別愛引用《小王子》的一句話:「真正重要的事情是眼睛看不見的,唯有用心看才看得見。」鄭麗君反省:「從事政治經常處於理想與現實的對抗與掙扎。我認為,政治有思想,必須成就價值,但在現實中,會被要求去做一些眼睛看得見的。我堅持做文化治理,那是看不見的制度改革與文化政策的體系化。」

卸任文化部長的那年,她在讀書筆記的首頁寫上這句狐狸送小王子的法文勉勵自己。今年,她因這本鍾愛的書,而多了譯者、有聲書演員的新身分。關於閱讀,她鼓勵讀者相信自己的直覺,在無所為地在「空白」中讀書。她說:「閱讀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思想與人生選擇,是一點一滴的累積。」

Q:您讀書的興趣從什麼時候養成?

A:我從小就愛讀書,仍記得小學圖書館的書香。忘了是幾年級,我借了《小美人魚》,讀到最終生命幻滅的那一刻,我至今記得那心痛的感覺。透過故事,我們能拓展生命經驗,去理解他人。同理心能通往一切。

高中是我最快樂的、無所為的閱讀時期。北一女到台北車站的那段重慶南路書街,我能走上好幾個小時。我讀理組,但愛文學、哲學。70年代的鄉土文學運動啟蒙了我,我讀黃春明、賴和、楊逵、王禎和的作品,驚訝自己對台灣如此陌生;此外,還有志文出版社的「新潮文庫」,我也讀了許多存在主義的書,有點「中毒」。《徬徨少年時》是我高中排行榜第一名,第二名是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當時也愛讀物理,著迷愛因斯坦。

「哲學」與「物理」之間的關聯,我去年重讀了愛因斯坦與英費爾德合著的《物理學的演進》有了重大發現!(眼睛一亮)這本書很厲害,不用任何數學公式談亞里斯多德的傳統力學到古典力學的轉折過程。傳統力學是作用力決定速度,但伽利略提出假說,認為在沒有摩擦力的世界,運動中的物體是不會停下的。亞里斯多德立基於觀察,伽利略則是猜測性的想像。

愛因斯坦說,所有的科學都是解謎的過程,我們不能相信眼睛所見,猜測與想像是個重大的approach。最重要的是,給了我們一個「理想世界」——這理想世界不存在,但幫助我們更認識真實的世界。

我常被別人說:「妳太理想了!現實世界不是這樣!」但我讀物理學的啟發是:你要勇於想像一個理想社會,這理想社會也許不存在,也許無法到達,但這理想可以幫助你看清現實世界的樣貌,找到影響、改變現實世界的作用力。

鄭麗君的讀書筆記。(鄭麗君 提供)

Q:您曾以Podcast「鄭麗君的思想操場:自由六講」談「自由」。您認為「自由」與「創造」之間存在什麼樣的關係?

A:「自由」有兩層意義,分別是Freedom From與Freedom To,免於被侵犯的自由,與自我實現的自由。唯有共好,才有可能實現「自由」。有人問我30幾年來在追求什麼,我回答:「自由」。

我讀平田織佐《藝術立國論》很受啟發。藝術是自由價值的展現,在創造中,人更自由。藝術是所有文化政策的核心,應該維繫藝術創造的能量。世界成立的第一個文化部是法國文化部,首任部長馬樂侯(André Malraux)提出文化政策的3大主軸:一是文化民主化,不能侵害言論、創作自由,讓每個人都有親近、共享文化的機會;二是文化保存;三是支持當代創作,藝術是生命樣態多元展現的基礎,國家必須確保社會中擁有這股自由奔放的力量。

無論從藝術史、文化政策來看,藝術都不孤立於社會,是人們不斷反叛,跨越思想藩籬,通往自由的過程。從表演藝術來看,劇場的雛形是在雅典廣場,人們在公共劇場相遇,透過藝術溝通,跟時代、社會對話。直到17、18世紀,劇場有了商業型態與政治審查,但(創作者們)也持續對抗;19世紀,劇場在黑盒子中開展出細緻的美學符號,是發展現代性的重要公共領域。20世紀初,台灣第一座劇場在大稻埕,引入現代性與文化激盪。

20世紀的台灣跟世界非常同步,比如1924年布勒東發表「超現實主義宣言」,1933年台南「風車詩社」成立;1895年法國的盧米埃兄弟在巴黎的咖啡館地下室播放連續動態影像,那是歷史上第一部「電影」,不到10年,大稻埕就有日本人製作的電影放映,1925年第一部台灣人自製的《誰之過》上映,由群眾募資拍成。

(陳佩芸 攝)

追求自由、民主、想像的社會,文化一直都是基底的力量。康德說,人自由是擁有思想,所以我們能成為自己。他的美學思想是:藝術即遊戲,藝術即自由。藝術是生命無所為的創造,在這個過程中,人才有自由的可能。

我曾跟昆穎對話藝術與自由。(註)我問他:「創作中,你是否更自由?」他回答,當他看見框架的那刻,他就更自由一點點。我領悟到,人不是被賦予了自由才去創作,而是為了打破框架,邁向自由。所以,去無所為地閱讀,勇敢地創作,創造新的事物吧。你看,我也成為新手譯者啦,安慰了我的文學魂。(笑)我認為,無論是藝術創作,或在生活、職涯創新,都是回到生命本然的,邁向自由的衝動。

Q:當代的媒體五花八門,「讀書」不再是獲取知識、認識世界的必要選擇。但在這個當下,您認為閱讀會替我們帶來什麼樣新的體會?

A:我常在閱讀中找想法,人跟書的連結很神奇,時常翻開書,會發現那正是此刻正在想的事情。閱讀像每天得吸收營養,但你不一定知道這些思想與心靈的吸收,最終會轉化成什麼。生命是不斷協調與連結的過程,閱讀並不是我們進入作者的世界,而是我們與作者的對話,最終,這對話會留在我們的生命,形成我們自己。我建議,不要只帶著手機出門,帶一本書吧,翻翻它,有時你會獲得一些珍貴的禮物。

(註)可參考Podcast「鄭麗君的思想操場:自由六講」鄭麗君×林昆穎:自由與藝術-藝術如何使人自由,使人可以追尋夢想。

(陳佩芸 攝)

鄭麗君邁向「自由」的思辨書單

01 《小王子》

安東尼.聖修伯里╱著,鄭麗君╱譯,聯經,2022

02 《徬徨少年時》

赫塞╱著,蘇念秋╱譯,志文,1983

這兩本書讓我面對自己。《徬徨少年時》讓我知道每個人都不是完全的自己,但必須盡力成為自己。《小王子》中關於帽子的隱喻、人類處境的荒謬、對愛的責任……給我不同人生階段的領悟。我們容易因外在事物,遺忘本質,也遺忘人生是向內探索的過程,這挑戰是如此巨大、艱難,就像飛行員在荒漠的絕境中,遇見了小王子。我們若能用純真善良的本心,就有力量去面對我們自身的「荒漠」。

03《Du Contrat Social》

Jean-Jacques Rousseau╱著,Garnier Flammarion French,1993

04《Théorie de la modernité》

Jacques Bidet╱著, Suivi de : Marx et le marché,1990

05 《正義論》

約翰・羅爾斯╱著,李少軍、杜麗燕、張虹╱譯,桂冠,2003

06 《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

艾瑞克.萊特╱著,陳信宏╱譯,春山,2020

盧梭《社會契約論》談現代政府立基於自由與平等,被譽為民主聖經。《Théorie de la modernité》則從盧梭到羅爾斯(John Rawls)的政治哲學中,反省所有的「主義」——社會主義、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等,想像一種能跨越各種主義矛盾的民主政治理想。台灣民主化也不過30、40年,我們得重新思考民主的初衷,思考何種社會才能讓每一個人擁有自由。我卸任(文化部長)後讀的第一本書是《如何在二十一世紀反對資本主義》,從參與式民主中重新思考人的自由。這兩年,我才想清楚我在政治上追求什麼,因此成立永續民主中心,面對數位、淨零等轉型,重新思考台灣經濟、社會願景,讓人能共好、能自我實現。

07 《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

賈德・戴蒙╱著,王道還、廖月娟╱譯,時報,1998

本書給我的啟示是,科技並非研發→製造→應用→造福人類福祉,這種線性的發展,而是人所處的社會,決定科技的產生與用途。我因此寫了〈文化科技施政綱領〉,思考在數位時代如何發展數位文化公民社會,立基於在地多元化,用數位科技進行文化傳播。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7/12 ~ 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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