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詩凡 提供)
特別企畫 Feature 30th Anniversary 影像的力量

蔡詩凡 X 王甯

均質組織,創造更具關係性、雙向的影像觀看方式

文字|吳孟軒
攝影|蔡詩凡
第348期 / 2022年09月號

「你們會如何定義彼此的合作關係?」

「彼此是彼此的成分吧!」

「好肉麻!!」

(兩人同時大笑)

看起來很有默契的蔡詩凡與王甯,其實一直是到王甯於2020年發表的《十五分鐘運動提案》,才開始第一次的正式合作,在那之前,兩人僅因工作關係偶遇了兩次:一次是在2017年由編舞家余彥芳領軍、王甯擔任排練助理的《時間沉默地改變了什麼——默默計畫2017》,臨時被找去幫忙拍照的蔡詩凡,在劇場裡第一次見到王甯,兩人連話都沒說,僅有一面之緣。隔年,王甯在新人新視野發表《丨丨》,蔡詩凡再度被當時的影像設計唐健哲徵召擔任救火隊,但慢熟的兩人依舊沒有深聊,僅是進化到點頭之交而已。不過,或許某種可以歸因於星盤或人類圖的原因,王甯在創作《十五分鐘運動提案》的前期,「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就約了蔡詩凡出來閒聊,憑著「就有種感應吧!」而成行的兩位女子,莫名的一拍即合,從此開始成為創作上的夥伴。

提及那次「超詭異」的邀約,蔡詩凡坦言沒有想太多,畢竟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常會跟「很free」的人合作,倒也習慣了這種臨時興起的機遇。當時,兩人隨意漫談起攝影、身體與觀看的關係:例如蔡詩凡不太喜歡被稱呼為「攝影師」,而更習慣被稱為「拍照的人」,因為攝影對她來說,是個很動作的事情;例如王甯身為創作者,其實每次被問「你要什麼」的時候,都覺得異常奇怪又彆扭,因為對她來說,唯有在不刻意預設結果的前提下,創作的可能性才會開始蔓延、生長;例如蔡詩凡曾經在拍照時,意識到自己會停止呼吸、身體僵硬,後來練了瑜伽後,才開始能一邊拿著相機、一邊深吸深吐;例如王甯很投入在這樣沒有結論的漫談,似乎在如此無形無狀的模糊裡,才能清澈地看見自己究竟會被什麼樣的事物吸引與召喚。

《15 分鐘運動提案2020》(蔡詩凡 攝)

擾動常規,破除劇場攝影的服務性格

從毫無生產力與充滿空白的交流中,讓想法與概念逐漸湧現,或許便是創作之於王甯的意義,然而,這種需要擁抱未知、不急於下定論的工作方式,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因此溝通不良往往便是第一道橫亙在眼前的關卡:蔡詩凡形容當時在看《丨丨》排練時,有種「蓋在保鮮膜下的濕悶感」,整個團隊好像都「在水蒸氣裡、悶悶的」。王甯回憶,這股濕悶感來自各種的溝通不暢通,許多微小的淤塞與阻塞,最後都成了令人渾身不對勁的閉鎖感。於是,人與人之間的合作究竟是如何發生,共識又如何可能?便成為王甯在《丨丨》之後的創作主軸,而《十五分鐘運動提案》,乃至於王甯於2021年在大觀國際表演藝術節發表的《運動提案》,都是對於這個問題的探究,尤其是身體、影像、燈光、聲響、舞台,到底如何(平等地)共同工作,以至於能構成一個作品。在《十五分鐘運動提案》裡,表演者與設計群依然遵循著「幕前」與「幕後」的典型分工,然而,在《運動提案》時,設計們已站到台前,主動地以劇場媒材介入作品的走向、改變表演的策略,蔡詩凡更是拿著一台相機,直接走上台拍照,讓鏡頭成為一既觀看表演、又介入表演的媒材。

在排練期間,兩人討論到影像之於劇場作品的關係時,首先注意到的是:影像往往出現在演出發生之前。觀眾會在網路上先看到行銷、宣傳用的排練或彩排劇照,並在看表演時自動連結到眼前的此情此景,原來就是哪張照片。演出其實並不發生於攝影之前,而是發生在攝影之後,攝影之於現場,也就可謂是一個「腦內回溯的運動」。於是,蔡詩凡於《運動提案》演出現場所拍攝的照片,皆會在演後上傳到雲端空間,然而觀眾看到的,永遠都會是前一場演出的照片。另外,兩人也發現,許多作品在彩排時,明明攝影師就在場上或場邊拍照,但所有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自動把攝影師當成一個不存在的透明人。因此在《運動提案》裡,她便想「反其道而行」:既然攝影師實際上就是會影響觀眾的觀看,那麼「我就來影響大家」;她決定在場上走來走去拍照,有時會逼近跳舞中的王甯,刻意破壞「劇場攝影不打擾表演」的濳規則,讓鏡頭大剌剌地對身體施壓;有時則會乾脆將攝影機交付觀眾,讓編舞家老愛掛在嘴邊的「你看到什麼就是什麼」,直接具象成為觀眾所拍出的照片。

在這些故意擾動「劇場攝影」的常規背後,或許她更想去除的,是劇場攝影的服務性格:蔡詩凡提到,無論是商業委託,或是劇場攝影,影像常常都扮演最尾端的角色,因為影像會被認為是服務的,是為產品、為客戶或為作品而拍的,這樣對影像的期待,往往成為了對影像的唯一想像,並也成為影像在眾多產業中最被習慣的定位。因此,她在《運動提案》裡最想嘗試的,無非是提出另一種攝影的可能,是透過更具主動性的拍照行動,創造更具關係性的、雙向的影像觀看方式,而非把影像僅是作為現場的記錄與附屬產物。

《運動提案2021》(蔡詩凡 攝)

均質組織不同劇場成分,平等追問媒材本質

「我在成分之中」,大概可以總結蔡詩凡如何定位自己在《運動提案》的位置,而可以有這樣的想像,也正來自王甯對於創作獨立性與平等性的在乎。因此,「彼此的角色如何共存」、「如何處理沒有唯一主角?」便是兩人在合作時的根本出發點,尤其如何「均質」地組織不同劇場元素所釋放的訊息,卻又能具有不同層次的觀看可能,便是兩人在合作時常在討論的核心問題。

從這些問題所創造出的《運動提案》,便讓蔡詩凡用「一個氣體」來形容之,因為對她而言,這個作品的方向性是四面八方的,更是難以命名的,而對王甯來說,《運動提案》最重要的無非就是去問,各個劇場媒材的本質是什麼?而如果「王甯」、「蔡詩凡」也是一個媒材,那這個媒材的根本,又會是什麼?

從蔡詩凡與王甯談及攝影、身體與表演的話語裡,不難發現,兩人對於自己在使用的形式,皆有著追根究柢、深入核心的執著。王甯提及在2019年參與西班牙編舞家拉.黎波(La Ribot)於Camping Asia的工作坊後,便開始關注身體如何在場、如何現身的表演問題,而不再是用身體或表演去「表現」另一個東西。蔡詩凡則提到影響自己甚深的日本攝影師中平卓馬(Takuma Nakahira),其在創立《挑釁》(PROVOKE)雜誌,拍攝一系列搖晃、粗劣與大顆粒的照片後,又徹底推翻自己在攝影上的論述,轉而朝向呈現心中對於景物的詩性感受。她描述,中平卓馬後期的照片特別吸引她,尤其曾經的攝影巨擘在失去部分記憶、回到有如孩童般的狀態後,卻開始在拍照時不帶有預設,這是她很想達到的境界,那意味著沒有要透過攝影表達什麼,「只是看就好了」。

用蔡詩凡的話來說,這是種「簡單到沒可能」的觀看;而對王甯來說,她嚮往的,也正是這樣「簡單到沒可能」的表演。

《運動提案2021》(蔡詩凡 攝)
《運動提案2021》(蔡詩凡 攝)
《15 分鐘運動提案2020》(蔡詩凡 攝)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2/09/20 ~ 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