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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杰樺(左)與蔡宏賢(右)(汪正翔 攝)
特別企畫 Feature 給麻瓜的AI使用範例╱劇場篇 謝杰樺X蔡宏賢

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建立世界的框架(下)

Q:宏賢最近策劃的展覽《你好,人類!Hello, Human!》裡,很多作品在談AI引動的政治經濟問題,例如數位監控、勞動倫理、假新聞、虛擬貨幣炒作。想請問宏賢,你認為目前AI技術裡隱含的世界觀是什麼?尤其AI的資料庫常被批評是白人男性中心,也隱含著偏見和歧視問題。你認為這樣的AI會帶領人類走向什麼樣的世界?

蔡:就像杰樺剛剛提到永無止盡地打開,基本上這個展覽認為AI已經朝跟人類無關的方向走了。其實我們現在所遭遇的,就是AI需要大量資源,它拼湊世界的邏輯就是能夠獲利的,或是好像對人類有幫助的,所以就會成為西方的偏見。例如你輸入「豬血糕」,它根本不認識豬血糕是什麼,或是你輸入「台灣」,它給的資料連搜索引擎都比不上,你如果用「台灣」去生成圖像,它會產出由更多偏見組成的東西。所以除了威權跟資本外,第三個力量其實是開放,假設我們有個台灣文化生成資料庫,那意味著我們必須灌入夠多的台灣文化資料,讓機器去學習,但這需要大量的資源。所以AI帶來的世界還是跟原來西方與資本主導的世界,沒有太大的差異。

Q:你的意思是AI資料庫會變成另一個文化戰爭的戰場?

蔡:一定是啊,當你的資源不夠,你只能餵小量的資料。所以你跟AI說給我一個亞洲美女,現在出現的就是像周子瑜之類。開放資源的可能性,是盡量讓資料庫或AI的生成庫,不要被某些單一力量所掌控。

不過科技界有個現實狀況,就像之前人們很看好元宇宙,但當Meta面臨財務壓力,也必須砍掉這些美夢。同樣地,AI可能也等不到取代人類的那一天,因為它很燒錢。威權才是最可怕的資本,尤其在數位威權裡,中國是最惡名昭彰的,基本上我要全民都去種田、燒煤,也要讓演算法可以繼續監控人民,所以我覺得大方向是不會改變的。

這也牽涉到AI素養,也就是我們對於假訊息的抵抗力,這是我們沒辦法避免的,包含我們曾經在談媒體素養、網路素養,我們都必須面對這個事情。還有剛剛談到AI的性別歧視,你已經可以生成各種情色影片、AV女優,也包含各種動物,這個檯面上討論的非常少,但這已經在收費了,這就是我剛講的資本運作,特別是人類的基本需求。

謝:如果AI是學習人類現有的東西,人類再利用AI產出,這個迴圈會不會走到盡頭?再也不會有原創性了?

蔡:你這是人類思維(笑)!因為你覺得原創是最珍貴的,所以AI是劣質的複製品。但文藝復興很多東西都是拼湊、假裝的啊,是藝術家從文明的碎片裡組合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反而是呼應真鍋大度講的,創造力會迎向大爆發的狀態。

楊雨樵《回.口》,錄像裝置、互動機台,2024。(楊雨樵 提供)

Q:我想進一步地問AI跟生命、演化的關係。在《你好,人類!Hello, Human!》展覽裡,超維度的《生態池》用數據資料生成幻想的古老物種,再產生生滅的循環。你們認為AI會如何看待生命的誕生、長成與死亡?

蔡:這其實是我策劃《生生LIVES:生命、生存、生活》在問的事情,當我們開始質問生命,會發現一個簡單的方程式所產生的類生物運作,已經具足繁殖演化的能力。我的看法是AI已經朝自己的方向走了,所以在資本、威權、開放之外,應該還會有第四種力量,就是AI自己在醞釀與生成,雖然我們不知道最終會是什麼。理論上,如果細胞自動機可以一直生成,有個無限大的生成器或伺服器,再透過50年的生成,到底會長出什麼?我覺得這一切都跟人類無關了,唯一跟人類有關的,是我們現在正在用人類的方式,書寫所有的過程。這也是楊雨樵在問的,如果今天文明都消失了,人類到底在跟機器講了什麼,我們只能從這些碎片去回推人類存在過的痕跡。

謝:你的意思是AI自己會成為一個種族?

蔡:不是成為種族啦,是自成一種生命形態,只是它不一定會符合人對生命的定義,例如我們說機器要通過圖靈測試才能變成人,但AI不需要啊,它沒有想要成為人。

謝:因為我的作品是在想像,我怎麼學習跟AI共生、共處,老實說,我有個至今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就是如果世界的框架不是人在決定,那我要怎麼進入這個框架?如果AI是個種族,那它就可以擁有權力,接著就會有很多事必須解決,才能讓人類社會運作。尤其我們長久以來,都認為生命是被生下來的,不是被創出來的。那今天整件事翻掉後,我真的不清楚要用什麼架構去認識、接納這些具有生命感的事物,我們還是得有個框架去對接AI吧,就像複製人、基因工程、機器人,都已經被鎖在人類的道德、法律範圍內,比如說基因剪輯可以用來治療缺陷,但不可以用來增強人體。

蔡:如果我們不要講AI是有意識地成為一個生命體,最終就是一個最有力的演算法,而它最終的運算是決定直接消滅人類,那人類跟AI就會成為對立面。但這是個誤解,因為AI是數位的,所有資料都是能源跟資本的交換,例如我們有跟中研院莊庭瑞老師的研究資料寄存所(depositar)合作,如果國家砍掉這個計畫,那資料就沒了。中研院的想法是說,研究資料寄存所就是為了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可以移地備份,讓文化資料不會滅絕,所以我覺得可以不用一直想AI成為人的倫理或意識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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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維度《生態池(Feat. 動力博士)》。(超維度 提供)

Q:想從實務經驗的角度請教兩位,目前AI運用在創作與策展上的困難與局限是什麼?以及兩位對近年AI生成式藝術的觀察?

謝:資料量跟錢,這是最大的卡關點,以及AI對創作的命題是什麼。我在做《肉身賽博格》最主要的問題是,剛開始創作時,AI是這樣,快做完時又變成另外一個樣。我們需要時間學會掌握AI,但AI一直在進步,兩年前一開始創作使用的AI工具,到了演出時,整個人類對AI的探索又不太一樣了,而且很實際的是,我能夠取得的資料量、運算能力、速度都完全輸給Open AI。

蔡:錢,AI基本上是昂貴的事,不過真正昂貴的技術,我們基本上用不到,也不見得需要。例如這次的展覽有個作品《適當的反應》,藝術家馬里奧.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用ChatGPT 2.5和六萬句箴言,就可以讓你很震撼;當你跪下祈禱,字句跳出來,你瞬間覺得,哇這是上帝告訴你「不要害怕」,當你看到AI跟你講這句話,就毛骨悚然,尤其你如果當時又非常脆弱,ChatGPT 2.5就可以讓你有很強烈的感受。所以最終還是AI對創作者的命題到底是什麼,要找到好的作品很困難。

當代館找我們策劃時,館方希望不要歌功頌德、講AI到底有多棒。基本上就已經去掉三分之二的作品了,現在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火力展示,也就是資本展示,能深刻反省AI的作品不多。尤其過去我們對於非可控、隨機性的參數,會覺得好雀躍,現在很多也只是換成AI的自動生成跟學習,老實說是換湯不換藥。

謝:對於科技表演藝術,我們常在追求「新」,所以從新媒體藝術開始,台灣花了許多年理解這些媒材跟它們帶來的體驗。當大家熟悉後,覺得感官體驗不再新鮮,這時在創作上就需要思考如何處理這個媒材、用它說話。我覺得AI的狀態也是一樣,大家還在探索AI可以帶給我們什麼,但在創作上需要思考如何進一步使用它。

Q:最近幾年台灣的科技藝術與政府補助、科技產業的合作緊密,藝文機構徵件、獎項和科技藝術節也持續增加中,想請問兩位如何看待AI生成式藝術的產製關係?

謝:我覺得創作者的確需要政策支持和資金投入,我們也是透過這些人不斷試錯,學會如何有效地運用這些資源,所以我們需要這些過程,讓我們可以開始對話。目前的情況是,政策要求每件事都要有成果,但比較可惜的是缺乏討論的空間。

蔡:其實台灣的文化科技政策就是貼著科技政策走,但如果都在服務科技產業的需求,創造就會變得窄化,5G就是明顯的例子,重要的是高速通訊的意義是什麼?對創作思維有何改變?而不是只為了硬套用5G展演。但其實創作團隊也會想可以怎麼去表現,所以台灣的5G創作超越其他國家很多。這其實是台灣特色,特別是所謂的以科技產業為優先的亞洲國家,文化多是依附在科技上的。但台灣的文化政策支出裡沒有科技,所以一定要從產業面策略性去支持,所以我們的文化機構裡,許多重要人物都來自科技產業,尤其晶片現在主導整個地球運作的大方向,所以科技與藝術之間很重要,是因為科技跟人的生活已經完全綁住了。

謝杰樺X蔡宏賢 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建立世界的框架(上)

馬里奧.克林格曼《適當的反應》錄像系列。(Onkaos 提供)

蔡宏賢的AI使用心法:

  • 無數個夜晚等待一個演算奇蹟。
  • AI就是個燒錢的玩意兒,信用卡準備好。
  • AI的混沌就是最美好的時刻。

謝杰樺的AI使用心法:

  • 用AI的時候不要想你在用AI。
  • 把AI當成一個夥伴去認識。
  • AI就是永無止盡地打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4/03/19 ~ 2024/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