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新旅程」舞展中,史堤夫.派克斯頓獨舞。(范毅舜 攝 古名伸 提供)
紀念大師 In Memoriam

他,低調而無為的影響了世界舞蹈

悼接觸即興舞蹈大師 史堤夫.派克斯頓

接觸即興的祖師爺,史提夫.派克斯頓(Steve Paxton)走了,享年85歲,今年2月19日的事情。我當然是震驚的,但又沒那麼意外。因為去年,2023年的6月為了要去美國偏遠的佛蒙州跟他會面,我和朋友一起做了一趟橫跨美國的長途開車之旅,用了一星期的時間漸漸地靠近,慢慢地感受大地、植物和氣候的變化。和他在一起的那個星期,他總是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進行所有的事情,雖然每天的每個環節他都會以自由的時間感參與,話說得很少,觀看很多。我當時想要認真體會史提夫的感受,看著他的徒子徒孫們充滿意見的發言,一波又一波不停的舞蹈,對一位看過好幾代人歷經他所開創的舞蹈形式的八十多歲老人,到底會有麼想法?這個聚會把一些人聚集起來,就是要討論接觸即興現在到底走到哪裡了。當時我問他身體可好,他說都沒問題,所以我以為他的緩慢是一種選擇性面對世界的方式,沒想到說再見之後沒多久他就發現生病了,在治療無效後,以一種慢慢fade out(淡出)的方式離開了我們。

接觸即興在台灣落腳三十餘年大大地改變了台灣舞蹈的面貌。從專業的呈現而言,以實際的接觸出發,由即興發展出來的動作往往讓人意想不到,雙人動作的支撐也變得豐富又有機,不知不覺影響了台灣新一代的舞蹈風格,大大地彰顯了舞蹈的當代性。而更多的影響是專業表現以外的,如何使人去理解身體的多元變化,以及如生存法則一般、用身體去感受自身以外的世界並與之互動,一環環的影響如漣漪般地不停擴散,所向披靡。不僅台灣的舞蹈如此,世界各地的舞蹈景象也都深受影響。

我想寫這篇文章,因為這位大師在半個世紀多來,以一種最低調無為的方式默默地影響了整個世界的舞蹈面貌。但現在我想以個人與他接觸的時間截點來介紹這位與眾不同的舞蹈大師。

1992年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新旅程」舞展中,史堤夫.派克斯頓與古名伸雙人舞。(鄧玉麟 攝 古名伸 提供)

因好奇而開展探索,如練內功般的接觸即興

上世紀當我還是學生的80年代,史提夫只是出現在教科書及紀錄片裡的人物,他是當時美國後現代舞蹈在1960年代開始蓬勃發展的先驅之一,說穿了這些先驅們當年就是一群對舞蹈充滿了好奇與疑問的年輕人。史提夫和他的朋友們如伊凡.瑞娜(Yvonne Rainer)、露辛達.柴爾茲(Lucinda Childs)、崔莎.布朗(Trisha Brown)等,在開放的社會氛圍下進行各自或彼此的實驗,試圖尋找不同於前人的藝術觀點,最為大家所傳述的如「傑德森教堂」(Judson Church)和「大聯盟」(Grand Union)的行動,成為美國後現代舞蹈的濫觴。

1991到1992年間在紐約,我開始上史提夫的接觸即興課,感受到他教學的內容都像在練內功一樣,不像其他的老師教我們如何盡情地跳舞,史提夫教的都是原則性的概念,直接進入到身體使用的核心問題。循著後現代舞蹈求真的精神,他像一位研究者般不斷地尋找身體動作執行在解剖上、物理上、力學上的必然。我在這段時間學到了用雙螺旋體(Helix)和殘形(Fractal)的概念思考人體動作,練習體會原始脊椎(primal spine)的運用和其他身體部位的連結。他發明的Small Dance提醒了我們動作初始的原形,大大地影響了我看待動作的角度。史提夫的教導指引我在清晰與混沌間遊走,並間接地開發了我對身心學(Somatic Study)的好奇探索。

1992年底的台灣行是史提夫第一次來到亞洲,台北的擁擠和繁忙把他嚇壞了。我和他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的7場演出場場爆滿,觀眾為大師喝采,儘管我認為大部分的人並不理解他的舞蹈,但史提夫的到訪的確對接觸即興在台灣的落地產生了加持的作用。直到1993、1994兩年的暑假我去到他在美國佛蒙州山上的家度假,才理解為什麼台北會使他頻臨崩潰。The Farm是史提夫隱居的家園,在美國大陸東北方一個遙遠的角落,他與其他11位藝術家一起擁有一整座山,叫May Brook Cooperation,一座有熊出沒、會使人迷路的山頭。在那裡有供史提夫研究身體動作的舞蹈教室,以及長滿季節性蔬菜的田園,他像農夫般地耕作,讓生活簡單到剛剛好的地步。在他神奇的生活空間裡,我第一次看到了極光。

專欄廣告圖片
1992年在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新旅程」舞展中,史堤夫.派克斯頓與古名伸雙人舞。(鄧玉麟 攝 古名伸 提供)

開放又包容,人人都貢獻創見的大熔爐

1997年接觸即興25周年慶時,我在俄亥俄州的歐柏林學院再次見到史提夫。大家想要在團聚的夜晚褒揚他,他卻溜到隔壁房間跳舞,讓大家找不到主角。隨後史提夫又把那張如國王寶座般的座椅移到所有人背後,因為他說接觸即興不是他一個人創造的,許多前輩們都貢獻了他們的灼見與能力,一起讓接觸即興成為它現在的樣子。那年他58歲。沒錯,接觸即興有一個開放的個性,凡接觸過的人都會滲透一些自己的見解在裡面,一代又一代的練習者與教學者都不知不覺把自己的特點與專長放進那開放的大熔爐,所以跳舞的原則可能相當,但表現出的結果可能相去甚遠。

經過11年後,2008年的CI36年慶我才再度見到史提夫。那年的慶祝活動有數百人參與,一週的活動安排得豐富熱鬧。在極度時差之下,我大部分時間都處於昏沉狀態,看到史提夫時除了高興外,真的覺得眼前的人老了不少。那時勉強自稱年少輕狂的我半開玩笑地問:嘿,史提夫,年老的感覺如何?他露出耐人尋味的表情說:名伸,當年紀更大時就必須更努力地工作(when you get older, you have to work harder)。事隔15年後,現在的我才真正了解了史提夫所說的意義。

前年(2022)是接觸即興被定名的50周年,世界各地都展開了一連串的慶祝活動。我看待這個舞蹈形式為一個不分文化或國籍的身體領域,它以人體原本的結構與動能出發,加上感官覺知與重力的挑戰,從各方面教導我們理解自己的身體行動,並與舞伴展開變化多端的共舞。它所觸及的層面除了專業的舞者,更多是一般的大眾,還有許多的例子已經擴及身心障礙的特殊族群。它基本上是一種擁有概念但不強調呈現結果的舞蹈派別,正因如此,每一位從事的人都可以因此而追求自身的獨門舞蹈。說是自身的獨門舞蹈,但又因為舞蹈中牽涉到接觸的舞伴,於是這個獨門倒不如說是一個在自身有限的狀況之下與舞伴以肢體對話所激發出來的舞蹈過程。換句話說這個舞蹈的呈現可以包山包海,從如如不動到驚險的動量都可能發生,每一個人跳舞都在身體拿捏與反射動作交相運作的同時不斷挑戰自己。於是它的包容已經無關乎文化、種族、風格,而是有關於人的結構和物理法則間的對話。

網路世代,人與人面對面的實際溝通正面臨了空前的挑戰,更別說「接觸」現在已成為耐人尋味的議題,接觸即興似乎也正處在一個如身體文藝復興般的交口。我們可以如何去看待身體、看待溝通、看待互動、乃至於看待舞蹈,都是接觸即興必要存在的原因。我常常開玩笑說:世界上的人都練接觸即興就不會有戰爭了。

這一切都是當年史提夫.派克斯頓在好奇中摸索發展出接觸即興所沒辦法預料到的,他是如此聰明又低調,一定不會在意自己留給了世界什麼樣的資產。大師即是大師,接觸的力量與質地在知覺與想像閃爍的邊際暈染了普世的舞蹈觀。我們在悼念之餘重啟他的教誨,更深覺所有理所當然爾的平凡是如此的不平凡。

史提夫.派克斯頓在美國佛蒙州的自家穀倉前工作。(古名伸 攝)
史堤夫.派克斯頓(Kate Mount 攝 古名伸 提供)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4/04/03 ~ 2024/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