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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事
(蔡耀徵 攝)

謙:說真的,我們家的餐桌還蠻無聊的吧?因為只有我們3個人,吃飯的時候也沒有什麼情調,尤其我們兩個人都是屬於「任務導向」,覺得對這餐飯最大的尊敬,就是把它好好吃完。所以,我們在餐桌上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吃慢一點。」

真:「吃慢一點。」沒有錯(笑)。

還有一件事情,我已經跟你媽媽說好幾次了,我在寫劇本的時候沒辦法停下來,不要叫我去吃飯,我不用吃,可是她不會理會的啦,她也有她的規則。說是這樣說,如果沒有她,我大概連怎麼好好生活都會忘記吧?

謙:因為我們家就是真的這麼不浪漫,我好像也很難想像,在歐洲那種晚上7、8點開吃,大家一路聊到深夜,還伴著紅酒繼續聊的感覺是什麼。

真:這種經驗我倒是有!某次去國外一位文化局長的家裡住一晚,那個局長的專業是電影方面,兒子是攝影師,家中是一個大穀倉、外面全是麥田,看出去非常寬闊。晚上他的太太張羅菜色,一整桌料理,光是起司就有10多種選擇,現場連蠟燭都點上了,非常講究氣氛。那天因為有翻譯隨同的關係,一來一往的對話進行得比較慢,也因此讓晚餐吃得更久。

我一直覺得那頓晚餐好像是電影畫面走進真實場景一樣,很不現實,非常夢幻。

維繫情感,又或者是衝突現場?

謙:在我們家好像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齁?

我們家的媽媽就會因為太過在乎餐桌上所有人的舒適程度,反而常常不在位置上。一下去熱菜、一下又要去張羅小菜。所有人都快吃完以後,她還趕著要去切水果。若真的無菜可熱,她也會忙著先去洗鍋子、清理廚房。

倒是,話又說回來,從餐桌上的關係好像就可以看出每個家庭的相處方式,而且不可否認,餐桌就是家庭的社交所,如果氣氛好的話情感就愈好,但反之,餐桌也有可能變成一個衝突現場。

真:所以,我很早就說過,吃飯的時候不要帶著太多負面情緒上桌。

謙:可是真的好難喔。以我兒子來說,他的嘴巴是拿來講話的,不是用來吃飯的。我以前還會擔心他吃多吃少,後來我只想著他有吃就好,否則我整路都在叫他專心吃飯,搞得心情也不是很好。

真:可是我看你兒子那樣,就像看到以前的你。你就是這樣的小孩啊!吃飯的時候吃得有夠慢,吃完以後又常常一口氣全部吐出來。所以我現在看你兒子吃飯都有兩種情緒,一種好笑一種緊張,好像你現在才了解我們當初的心情,一方面,我又好緊張等一下他吃太慢又被你罵。

謙:可是你覺不覺得,愈大的餐桌愈容易不同的情緒匯集啊?甚至不用到吃飯喔,光是選擇要坐在哪裡吃飯就是一件大事。

媽媽的家族不是每年固定都會讓大家聚一聚嗎?從以前到現在,我們這世代的人也成家了,愈帶愈多人,就要訂愈多桌。這時候你就會看見,小朋友一定會是自己一桌,特別重要的長輩一定有固定的位置。有些人大概從頭到尾都在勸酒,有些人來了、吃了、走了,好像也不會特別被注意……

餐桌的意義,是愛,還是無奈?

真:但那樣的場合,人跟人之間可以進行真正的交流嗎?我覺得好難。常常是在聚會過後,我才聽你或者誰說某某人發生了什麼事,且是剛剛在聚餐現場講的。明明距離這麼近,可是我完全沒有接受到這個訊息,嚇了一跳、但再回頭問當事人怎麼回事,這又不太對?唉,很難啦。

謙:餐桌上的問題,也是《八月,在我家》的一個核心命題呀。劇本在開場前,劇作家有寫下一段話,我好喜歡,所以自己簡單翻譯了下來,是這樣的:

「孩子一回到家,父母就會把一隻鉤子掛在他身上,那個老人或者女人其實跟孩子已經無話可說了。他們想要的只不過是讓孩子在椅子上坐幾個小時,然後在這個屋簷下一起待一個晚上。這根本不是愛。我不是說世界上沒有愛這種東西,可是這跟愛不一樣,但有時候會被冠上愛的名稱……它就是一種源自血脈的貪婪,是生而為人的宿命。也是因為這種東西,讓人類跟其他生物不一樣,在你出生的那一刻,父親母親就從他們身上失去了一些東西,然後他們會用盡全力把它奪回來。那個東西不是別人,就是你。你很清楚他們不可能拿回全部,所以盡可能從你身上撕下一大塊,所以那些什麼家庭聚會啦、大樹下的聚餐啦,其實就跟你跳進水族箱、待在魚缸裡沒什麼兩樣。」

這段話非常殘酷,但也極度真實。我想許多人家中的餐桌氛圍,可能就是這樣的狀態也說不定?

真:這樣的狀況,在逢年過節恐怕會更明顯。節慶明明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是一家團聚,真的是一家的人都快樂嗎?沒有欸,有人擔心小孩子晚上睡不習慣,有人只是在滿足其他人的期待……

我以前看過一篇小說,寫著過年間的半夜,只聽得見人們在數紅包的聲音。我們剛剛說餐桌可能是一個衝突的現場,但它也可能是一個偽裝的現場,是維持大家最和樂、最平靜的狀態,不讓衝突引爆的地方。

餐桌的事,多是難事

謙:至於平靜的時刻什麼時候才會引爆呢?

以《八月,在我家》來說,大概就是「失衡」的時候吧。劇中的聚餐是在一場告別式之後,告別式明確意味著某個人的離開,人的殞落之於家族來說,就像是一個宇宙經歷著大爆炸的狀態,所有的雜質必須重新找到一個平衡點,各種責任歸屬重新分配的時候,就會在飯桌上拿出來被討論。例如舊恨新仇,誰找誰該算的帳,都會在這個時候被重新提出。

以戲來說,我覺得這種平凡的聚餐真的可以做得很精采,因為所有人的內心到底失去了什麼,或者想要得到什麼,都會穿插在一個個很日常的對話裡面。在夾菜、盛飯之際被拿出來攪拌。

真:這齣戲從另一個面向來看,也很像是用台詞跟身體一起演繹的交響樂吧?如果餐桌是主旋律,他們有些人可能就是一段變奏。戲中有一段是劇中的媽媽拿著她以前跟爸爸的合照,先是回憶,接著數落,談論那個爸爸在離開前做了多少荒唐的事情。過程簡直像是一場交響樂,她繞著餐桌,遊走在每個人身邊,情緒交迭起伏。

謙:所以說,這個作品的難,是難在要湊齊每一個演員到場的排戲時間。因為他不是一個可以個別分開來排的作品。雖然各自會有某個人負責比較長的台詞,可是在餐桌上,不講話的人也是有戲。我們要一起建構某種氛圍,彼此產生一定的默契,那種狀態才可以成立。

比方說,戲中有一個小女生吃素,某個長輩問:「你為什麼不吃肉啊?」女生回答:「動物在面對死亡的時候是恐懼的,所以吃肉的時候,你會把那份恐懼也吃下去。」在餐桌出現這句話的時候,其他人彷彿也一併把她脫口而出的恐懼吃下去了。

真:說到這個,就讓我想到,一起吃飯很難,點菜也很難。某次我跟球友聚餐,其中一人的太太非常貼心,在我們抵達以前就點了一桌菜,結果我們一看,面面相覷——其中一道大菜是水煮牛,可是我們這團,大概就有3、4個人不吃牛肉,又有幾個不吃辣,搞到最後很像在玩什麼間諜遊戲,大家要趁點餐的那位太太不注意的時候,彼此交換菜色,不要讓點菜的人發現、傷了對方的美意。

唉呀,餐桌上的事情真的是有夠難。我們家那種「不夠浪漫」的狀態,現在想來也蠻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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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5/09/01 ~ 202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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