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4:當政策將資源導向下一代觀眾,我們要如何建構出他們接觸、觀看、想像表演藝術的路徑?
你可曾想過,中小學裡有音樂老師、美術老師、體育老師,卻鮮少遇見專職的「舞蹈老師」?
來到位於東北角的金山國小,孩子三兩成群,抓著彈力帶發展「形狀」。大人眼中難以操控的道具,到孩子手中卻成了千變萬化的魔杖。無需太多語言,確認過眼神就能默契互動,從形狀到動作,再到一小段演出,短短3堂課便激發出驚人的創造能量,以及孩子臉上真心的笑容。
然而對舞蹈空間舞團(下稱舞空)來說,儘管成果令人振奮,過程卻一點也不容易。藝術總監平珩直言,除了設計課程、與學生建立默契,還需要學校在行政流程的調整,以及從校長到老師的層層支持,才有機會讓舞蹈走進教育現場,陪伴孩子認識並學會運用身體的能力。
不受評分的綑綁,才有正面的影響
2024年底,舞空宣布轉型教育推廣,5位充滿熱忱的舞者留下,開啟接下來一步一腳印走進校園的旅程。校園推廣對舞空並不陌生,過去就常延伸舞團製作前進校園分享舞蹈知識、帶孩子動身體,然而這跟深入課堂的常態舞蹈課程設計,又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平珩觀察到,台灣中小學的專職舞蹈教師鮮少,舞蹈也多半歸屬在體育或音樂課程中。舞空初期在金山國小的支持下開啟嘗試,透過每週一堂、連續3週的舞蹈課,讓學校感受舞蹈在孩子身上帶來的正面影響。副藝術總監陳凱怡投入推廣教育多年,她觀察到那些老師口中需要特別注意的孩子,「不管是舉止奇怪、過動,或故意調皮引人注意的,往往會成為舞蹈課上的Super Star,進一步改變同儕看待他們的方式。」
陳凱怡總會在接觸新班級時,提早走進教室,像個又酷又好玩的大姊姊,主動接觸同學建立關係,在課程間適時地找同學示範合作,逐漸卸下大家的防備。她再三強調,舞蹈課上沒有人需要被打分數,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展現創意,也都會獲得滿滿的正面回饋與鼓勵。孩子在這樣無差別的互動中玩成一團,獲得身心靈的雙向解放,不僅學習運用身體的能力,更有助於舒緩上學的緊繃與壓力。
靈活的教材,即興的課堂
舞蹈課的好評一路傳至鄰近學校,如今舞空已從金山國小一路前進周遭的安坑、金美、中角、乾華等小學。而對投入的成員來說,校園舞蹈課比過去的練舞更考驗「即興」能力,隨時要做好教材變動與即興應對的心理準備。陳凱怡笑說,「過程中我都會隨時觀察學生狀態,一旦感覺氣氛有點要睡著,我腦中就會立刻調動教材、換活動,所以團員都要做好準備隨時接招。」
藝術是活的,人也是。當舞蹈碰上沒有肢體經驗的學生,就成了有機相遇的即興雙人舞,透過各式教案與活動編排,尋找彼此產生連結的可能,激發創意的火花。因此舞空總是強調鼓勵,相信唯有當孩子在舞蹈裡找到「被看見」的機會,免受「被評比」的情感扞格,才能真正享受動身體的快樂、喚醒被學業壓抑的創意。對舞空來說,這才是舞蹈教育走進校園的真正價值。
不只是學生,老師也需要被打開
「推廣教育的第一步,其實是從改變老師開始。」平珩認為,唯有當舞蹈納入常態且持續性的課程,才會對學生帶來顯著的改變。然而舞蹈不在當前體制的課程規劃中,中小學老師也多半沒受過舞蹈教學訓練,因此教育推廣勢必也得從老師培訓做起。
舞空同步投入的師資培訓工作坊,將老師、校長與行政人員都納入課堂,透過體驗舞蹈,改變教學人員對舞蹈教育的想像。參與培訓的老師中,年齡、專業與身體狀態都非常多元,平珩始終記得,某次課程結束後,一位老師欣喜地說:「我沒有想過舞蹈這麼紓壓,好像把心都打開了。」她笑說成人的防衛心跟「偶包」比小孩更甚,甚至比學生更需要重新認識身體,然而一旦老師親自感受到舞蹈對身心帶來的正面影響,就多一分將舞蹈納入課程安排的機會。
透過教育看見舞蹈的深不可測
轉型一年來,平珩和陳凱怡苦笑表示,舞團不但沒有變清閒,反倒更忙了。除了校園推廣的教材要持續優化,接軌流行元素找到與學生的共同語言,還要因應教學對象不同而持續調整、訓練舞者面對教學的彈性。與此同時,舞空也投入多元教材的製作,有如以舞蹈知識為主題、錄製成Podcast與YouTube影音的「說說舞」系列;以及正在製作中,以音樂與舞蹈肢體互動為教材的新一季課程等,都是舞空進行中的嘗試。
「每次和不同的孩子互動,我們也都在重新理解舞蹈的邊界。」陳凱怡說道,大家原以為自己對投入大半生的舞蹈已有充分的認識,卻紛紛在投入教育時,再次看見舞蹈的深不可測,也讓他們愈做愈起勁。「舞蹈教育的核心價值並不是培養專業舞者,而是培養孩子另一種表達自我的能力。」當那些被視為問題兒童的孩子一次次在舞蹈課上展現驚人的創造力、當孩子逐漸開始享受動身體時,她們知道舞空正走在對的路上。
如果說投入教育推廣的初衷是培養未來的舞蹈觀眾,此刻舞空認為更重要的是讓舞蹈課不再只是學校特別活動,而能作為常態課程長期陪伴孩子,建立運用身體的能力。他們相信,當孩子學會自由運用身體的那一刻起,就是舞蹈帶給他們此生最受用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