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完一齣SOLO好像老了5歲,何冠儀說。《大伙快炒》這個由她自身生命經驗出發的作品,結合大家族的故事,是給自己的成年禮。2025年8月演出結束以後,她狠狠休息了1個月。若說獨角戲真的是她給自己的禮物,那從中得到的不僅只是她如何爬梳家族記憶的方式,而是發現,身為演員,原來需要練習的事情還有這麼多:例如休息的狀態,例如崩潰的界線,例如站在台上的時候,演員如何一點一滴地的把自己的自主權找回來。
演出前一週才確定劇本
何冠儀的生命獨角戲,是一場歷時3年的整裝之作。從2023年於三缺一劇團「Pre-LAB 計畫」中,階段性呈現的《阿爸的手路菜》為起點,何冠儀迴游進童年時光,與她的家族連結。接著,走向整體結構更完備的《大伙快炒——媠媠版》,最後,於2025年確立了這個故事的完整樣貌,呈現出(應可說是終極版本的)《大伙快炒》。
這3年,是何冠儀慢慢地轉身,從一個「被選擇」的演員之姿,轉到一個握有許多選擇權的創作及表演者——聽起來帥斃了,實際上累得要死。
「我過去經常把自己的聲音擺在比較後面的位置,處於一個被動的角色,經常在等待機會。常常也會需要綜觀全局,考量對手的狀態,導演想要的內容?如此加總,再去協調。」說到這裡,何冠儀轉而分享她對獨角戲的認識:「那是一望無際的自由。大概是它最棒,也最可怕的地方。」
回憶當時排練《大伙快炒》的狀態,雖然她擁有編導協力、顧問,多方支持,不過畢竟是從自身出發,能夠修正的段落還是太多,所以「我真的是到演出前一週才有辦法專心處理表演的事情,在此之前,排到一半就要停下來思考,這樣真的可以嗎?結構好嗎?畫面好看嗎?」
過去在場上,那個百分之百投入表演技巧的自己,如今得花更多力氣潤本。幾乎要走進劇場裡了,才能正式宣布:「不要改了!都不可以改了。我要確定劇本了。」
所以,為什麼需要所謂的期限?對於創作者來說,期限說不定是一個喘息點,明確知道自己到此為止,否則,何冠儀說不定還有無窮的空間可以在劇本裡探索。
同時,在這一望無際的自由中,也是何冠儀第一次感覺到,作為演員的自己有哪裡不太對勁。
割捨的原則,是舉重若輕
在表演這條路走了這麼多年,何冠儀過去對於角色與真實生活的切換自如。還真是得到《大伙快炒》以後她才重新自問:「過去,我是不是太保護自己了?」
說真的,演員的自我保護完全沒錯,所謂入魔的表演方式,是否真的精采?又或者只是演員失去控制的前兆?這裡先不急著定調。總而言之,何冠儀是那種一直懂得出戲入戲的分寸的演員。
可是,排練獨角戲過程中,有次走得太深,連她自己都嚇到。
「《大伙快炒》要處理的其中一個議題,與家族創傷有關。在我很小的時候,一個很親的表姐因車禍而離開了,最初發展時與編劇協力討論,試著用姊姊的視角去拼湊這個作品。可是,在初期即興的過程中,我當晚就夢到姊姊出車禍的景象。」
何冠儀說,事發時她年紀非常小,許多事情都是聽說的,成年後以表演形式再現,未料苦痛排山倒海而來,她說:「我發現,作為演員的我是承受不住的。那陣子,我甚至騎車在路上都會害怕,一想到這件事情就想哭。」
日常被攪亂,排練過程也經常「爆掉」,《大伙快炒——媠媠版》結束後她一度陷入低谷,以為自己無法抽回。
「可是,只要深度的、好好的休息以後,就會好的。我也是那次演出之後才知道,回到日常生活以後,演出留下的疼痛就會過去。不過,也更加明白,演員不能真的在舞台上梭哈自己,那樣很不健康,而且非常危險。最重要的是——觀眾真的有需要感受那些失控嗎?我想不需要,也因此,更不必讓演員走到那個地方。」
何冠儀說,她與編導團隊一致認同,他們的獨角戲作品之核心元素,應是「舉重若輕」。為了輕,演出最後關頭,比起雕琢,他們做更多的是「割捨」。割捨不只是劇情,有時候也包括執著抓著什麼的那個自己。
「所以,其實我覺得在排練的過程中爆過一次是好的。正式演出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怎麼不讓自己走到哪裡,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知道哪些需要被捨棄。」
節奏,是表演的功夫
歷經用整個生命投注的獨角戲創作,何冠儀對演員的想法有更多體悟。
重新回到舞台上,她不再單純以演員的角度看表演,時而有編劇的結構,時而有導演的畫面,這裡可以怎麼玩、那裡可以怎麼翻轉?結構還能夠有什麼樣的變化?她開始能夠從整體去感受整個作品的狀態,從而能有更多方向與導演、團隊討論。
撇開內在技術層面,外在的節奏掌握,也因獨角戲製作而有新發現。
11月,她另一檔新的獨角戲製作《連續反覆》,使用日本劇作家柴幸男的劇本,在場上獨演20分鐘的餐桌日常。她一人分飾6個角色,不僅只是身體的表演,也是聲音的聽演——因戲劇形式之故,在這作品中演員需要不斷與自己錄製的聲音對話,使語言本身成為其中一個角色。
採訪當下,何冠儀聊起自己這陣子獨自處理其聲音錄製片段,「感覺很特別,因為演員聽自己的台詞,通常不會去在意極細微的快慢差異,不過以錄製的方式重現、並且需要與那聲音互動之後,似乎就能站在觀眾的聽感狀態去感受——啊,那邊真的唸得太慢了,對話的拍子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跟進。」
節奏是表演的工夫。過去她朦朧地知道,現在她徹底地明瞭。
舞台上的節奏是她與觀眾連結的方式,而下了舞台之後的節奏,則是找回與自己對話的方式。何冠儀說:「以前可能會不忍心推掉某些工作,可是現在也知道了,用整個生命投入一個作品以後,絕對需要大概一個月的時間回血,否則,會變成身在心不在地唸出台詞。」
待身心充足,用日常拍打過全身以後,就像是被陽光曬過的被單,重新鬆軟潔淨。何冠儀會知道自己重新做好準備,以蓬鬆輕盈的狀態,再度站上下一個舞台。
何冠儀
⾼雄⼤樹⼈,總舖師之女。 畢業於臺北藝術⼤學戲劇學系,除了演出現代戲劇與音樂劇之外,近期也致力於戲劇創作,將台語與鄉土文化作為核心,創作出屬於這片土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