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時《灰色的湖》
2026/5/23 14:30
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舞台一隅,左方邊緣放置平穩方整的小餐桌,一頓平凡不過的晚餐(也許,時間不明),面向觀眾的母親與成對角側坐向左的少年,在燈光下沉默地進食。突然——少年從僵硬的姿態中,像被喚醒了生氣,暫時脫離了餐桌時空。
他從左邊餐桌走到舞台中央——被布置成客廳的桌前——站進地上打著橢圓形的燈光區。他伸起雙手,水平伸直的雙手一左一右間歇滑動臂膀,像個初學者在陸地上練習如何游泳一樣。速度與情緒再次轉換之間,原本面向舞台右邊游泳的他,突然向右轉向觀眾,單手舉起呈抗議形象!(停頓)舞台背面出現相關抗議影像,色調皆以冷調低彩呈現。一瞬燈光熄滅,舞台歸於黑暗,再次回到母子家庭時空。廣播傳來因應極端氣候(南方島國開始下雪),通知人民到體育館避難的訊息……
以上是關於《灰色的湖》開場段落描述,少年舉手抗議搭配背景動態影像的手勢,是整場演出最印象深刻的畫面。故事的命題也在此——關於「抗爭」。
然而,演出最後卻以「手勢」之前,少年以鬼魂之姿回到家宅教母親如何游泳做結(此段安排在原劇本(註1)是沒有的,略顯溫情主義,情感從抗議收束至親情倫理)——少年重複地說著「擺手、踢水、呼吸」——彷彿母子兩人真能隨著泳姿,漂浮起來,離開被凍結的灰色的湖,離開眼底下的島,朝向海……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亦沒有「我們」
《灰色的湖》演出沒有給出答案,或是一條可能前進的路。
如同「青蛙、蛇與二齒」偶戲段落反覆唱的那首〈時間之歌〉:「時間過了一天又一天,我們繼續走向前……一起走在這大陸上,未來正在等我們……」無論是暗示反鎖的少年房間應是被迫或自願凍死餓死的母親,或是故事推導最後暗示少年(註2)可能是自殺大於被軍隊槍殺(觀眾的我依然不確定),只給了一句與原劇本相同結尾「至少我們還活著,不是嗎?」
不過,這裡複數「我們」究竟指的是誰?是原劇本在房間等待B下樓拍照再回來的A;還是演出中帶著內心崩潰之情似接受阿修可能是自殺而決定拿著槍走下樓救人的A,將繼續活著朝向未來的可能性(回去告訴眾人從綁架他的暴民A手中逃脫)、成為英雄的希望(等待被軍隊救援或是用拍下的證據一舉推翻當下政府)給予父親是軍隊/政府的B。A、B的行動在劇本與演出中相互置換,但任憑演出還是劇本的結局,似乎都沒有「我們」共同存活的可能。
模糊
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用「模糊」指稱這場演出所投射出的整體感受,一切可能的意指最終都顯得模糊不清。不論是舞台上的人物:徹頭徹尾以面目模糊演出的一男一女(只有在偶戲段落燈光才清楚打亮兩位演員面孔)。描述被槍決的頭顱:被爆頭打爛面容推下結冰湖的回收物(稱為軍方每週一次的倒垃圾,清理政府即將開始戒嚴管制下的異議分子)或是後牆投影上眾多被挖空長相的黑白照片。
關於一男一女在「行動」(拍下政府清理異議分子的影像證據)與「對話」(在老師/母親與兒子阿修(廣場行動倡議領導者)位於靠近湖邊的12樓公寓)中、他們在交織謊言與試圖相互說服中,毀滅互信爭吵又「可能」再次去「相信」著什麼的過程,亦是「模糊」的。作為舞台角色(精采的1人分飾3角)(註3),他們推展著「故事」的進行,若非兩人的對話,舞台上的眾多物件之於台下的觀眾將無以為繼,形同虛物。黑暗中將只剩下客廳陳設(舞台上可以被看見,作為有提示作用的道具)是真實存在於眼前的。
物件:既是事實也是虛構的
若我們嘗試把舞台上的角色,以及在100分鐘所說的一切話語——移開——只留下舞台上的物件,將會是更有意思的解讀。物件像是證據或被劇場建構的真相的物質形式,戳穿謊言(所有角色所說的「話語」,包括演出增加的中性調湖的自白,也幾乎看不見湖的靈魂屬性,難道是因為它現實指向的是一座從大埤而來的人工湖〔澄清湖〕),既是事實也是虛構。
如舞台上的「門」、「圖畫」、「紙」以及「石頭」、「湯」、「罐頭」。前者皆是方形,皆有正反兩面,呈現與可能的隱藏:隱約散發誰的腐臭味的房間,只有已成鬼魂的阿修能由內打開。衣櫃掛著阿修小時候所畫的住家周邊,帶領觀眾進入他們曾共同演出的偶戲,早已預言未來英雄的溺斃的結局。而作為母親被迫用紙筆寫下,力透紙背的證詞——來向世人宣稱他當然是溺斃的,害死他的是名為廣場行動的群體(女子╱A:老師在報紙上說我們是暴徒!),而被發現的證詞原稿同時也被寄予成為戳穿謊言的證物。方形的物件即使本身有替換寓意的空間與可能性,依然共同走向確切的死亡。
後者皆是圓物:被塞滿石頭的腦、被放滿石頭或食物往下沉的衣物口袋,可以是迫阻人停止思考的譬喻也可以是使人溺斃的物件。湯或鍋寄託母親思念與食物曾有的熱度(香菇雞湯、魚湯、排骨湯)。罐頭撬開可以食用被保存的食物亦可能是一處被強制圈養封閉的空間(湖邊被封鎖的大樓)。圓形的物件同樣指向逐漸冰冷的死亡。
眾多物件的輪廓共構了整個舞台,它自身不正是一座身處湖中的灰色刑場,圓形與方形意象層層交疊,泛起陣陣冰冷漣漪。就像家屋是由一雙雙朝內的鞋子擺置圈起(無數被清理的回收物/無語屍首)。家屋本身豈不就是凍結的湖,鬼魂獨自召喚生前的回憶,困在其中的角色,皆無法逃離,最後只能想像某種可能的漂浮結局。新增加的湖的自白卻徑直向觀眾展現湖自身的中性無辜,是否因為它本身欠缺了傳說故事與靈魂?不像李喬〈泰姆山記〉,象徵母親,會移動的山,甚至可以把山自己藏匿起來。或許未來,可以給它一個續命的故事?
新創的民間童話——一則恐怖的台版「英雄」故事
可能由阿修、老師(阿修母親)又或是一男一女與阿修(3位同班同學)共同寫下的偶戲童話——天真、盲從又暗懷心思的青蛙;被動、保守又喜邊緣的懷疑主義者,他們是散發著光芒的英雄(在劇本稱為騎士)身邊無數可能的群眾之二,或許才是原創劇本《灰色的湖》中真正欲創造的台灣當代恐怖版童話故事(如原版《格林童話》)。原為電視布袋戲《雲州大儒俠》中甘草配角的二齒也能成為英雄主角,圖畫紙延伸的童話故事竟成為後來長大成人的英雄殉難之前文本,童話故事其實才是整個故事中所隱藏的真正內核,《灰色的湖》是一趟質疑、拷問如果可能可以成真,現世「英雄」該怎麼成為自我造神的故事?
書寫至此,模糊中恐怖的英雄已誕生。「誰」(可以)是未來的英雄?要走向何方?若已沒有「我/們」,活著,又該怎麼創造屬己的明天?
註:
- 劇作家郭家瑋《灰色的湖》劇本曾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109年戲劇劇本組特優。
- 即是演出中名為的「阿修」的少年(少年一詞為筆者所添加),舞台上一男一女應曾是同學(什麼年級無法判定)。在劇本中僅用「他」指示,舞台上一男一女口中談論到的「阿修」應與劇本提及已死亡的「他」為不同人,演出則將「他」與阿修改為同一人。原劇本第24頁:「A:如果,會不會有一種可能,他其實是自殺的?阿修搞不好也被帶走了,老師可能還在等他?」
- 《灰色的湖》舞台上僅有一女一男兩位演員,沒有姓名,原劇本用A、B提示對話,A女(鄭雅之飾)在不同段落也扮演老師、青蛙角色;B男(陳冠瑋飾)在不同段落也扮演阿修、蛇角色,二齒由兩人輪流操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