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faz Performance Lab自由社《~新豐年祭~2026賀歲加演》
2026/2/14 19:30
台北 相信世代University Café二樓
原民藝術表達與身分政治議題在近年台灣的文藝圈向來是熱點話題。
卓家安(Ihot Sinlay Cihek,下稱Ihot)近年來的系列作品便是從自己文化間隙的游移身分來打開原民身分認同的批判思考空間。(註1)此次在小年夜加演的《新豐年祭》從「2025相信世代×序場讀劇節」發展而來,選在小年夜加演,自然有其現實指涉意味,這是返鄉時間,寄生天龍國的北漂人口向南、向東流動的高峰時節,而對劇中兩位主角Kating跟Sayun(鄭雅之、劉婷微 O’oy 飾演)來說,也是該返鄉卻不得返鄉的尷尬時候。此時正值部落豐年祭(Ilisin),Kating無法返鄉,邀請了好友Sayun到期台北公寓頂家的租屋處一同完成她們倆自己的豐年祭,此謂「新豐年祭」,一方面解無法返鄉之鄉愁,一方向也在祭儀間,重新詮釋歸屬感,演出的「戲劇行動」便在返鄉與不返鄉的拉鋸之間展開,在儀式過渡的時間進程裡,透過表演,在儀式的完成與未完成之間,激發關於「原民性」認同政治的火辣辣思考。
火辣辣,因為對於原民認同政治的切入點是「性」。如果表演是對阿美族豐年祭傳統的DIY再詮釋,Ihot的劇本以兩個女同志拉子都市原住民為主角,將祭典的展演場域從當代文化治理的部落廣場拉到了Sayun租來的公寓客廳,這個「拉」的動態過程,在劇本的語言遊戲風格下帶入了多個層次,首先從空間政治來看,那是一個將廣場的「公」領域拉到個人的「私」領域的過程;再者,這個從「公」到「私」移動也嵌入了性別政治的向度。Sayun跟Kating兩人是都市原住民,她們堅定擁抱自己的原民身分,但也認真活出自己女同志的拉子身分,「原住民」與「女同志」的身分認同辯證,除了在劇本對話的經營上,活絡了華語語意與節奏的跨認同遊戲,也鋪墊了整個新豐年祭對傳統再詮釋的解構角度。一開始兩人的對話便充滿了這樣的語言與身分的遊戲趣味,爬到頂加公寓的路程變成了「拉拉山」的登頂,過程拖拖拉拉,最後拉上了一個「白湊」的停頓。雖然兩人用的都是非母語的華語,而且沒有「白浪」社會得以指認的濃重原民口音,但他們透過自我指涉的性別身分,遊戲了殖民者的語言,也在特殊的節奏跟句構裡,帶入了原民日常的生活感,這種劇本語言經營的策略非常高端,一方面不落入經營文化特殊性的刻板化描寫,一方面將文化特殊性表演成對殖民者語言符號的再挪用。而這看似只是經營戲劇「笑」果的技巧策略,卻是整個新Ilisin再製祭儀最後,對何謂「傳統」的批判視角。兩人在仔細思辨推敲如何複製一個「正統」豐年祭的過程裡,開始帶入自身生活與生命經驗的反思,原民與女同身分認同政治的交織因此熱烈作用,最後成了解構「正統」的批判推力。從聖誕花圈與Mapatay的跨文化符號辯證,到噁男Jimmy與原權Jason,到Tiyamacan的太巴塱部落起源傳說,到戲謔的雞雞大橋傳說,最後到厭女祖靈的說法,兩人在DIY儀式的過程,從性別角度解構了傳統的神聖性,也透過反覆的遊戲帶入了「新」的觀點。「原民性」是否有其永恆不變之本質,還是「原民性」得在歷史變遷裡接受新觀點的挑戰詮釋?我想在這個演出裡,編導演透過「表演」給出了一個說法,而她們帶入的解構視角便是「性」(sexuality)。
以「性」解「性」,這種「去原民性」的表演策略,吳思鋒曾撰文論述過,其主要目的不是再製「認同」,而是「認異」,並在「認異」的過程裡,揭露我們熟悉的種種原民符號如何同謀共構統治技術下所製造的「原民性」。(註2)《新豐年祭》的策略是遊戲:語言的遊戲、儀式的遊戲,從一種較為幽默風趣的氛圍開始,漸漸轉為嚴肅與恐怖,而這個轉折在展演結構設計裡是「假人頭」的帶入。
到底豐年祭要多正統才夠「原」?身為原民的卓家安Ihot,在認同政治王道的今天不需要背負歧視指控的包袱,反而游刃有餘在文化符號的遊戲之間,打開了一個黑色幽默的認知中介狀態。從樓下美髮妹妹借來的假人頭取代了正統祭儀裡的真人頭,叩問了浪漫化傳統的當代神聖投射,也打開了文明與野蠻的跨時空辯證。這是Ilisin祭儀最核心精神的部分,美髮人頭的替代卻也讓熟悉當代生活的我們重新思考,為何保存傳統?又,如何延續傳統?在主流政治話語變遷下的文明與野蠻辯證,又怎麼決定了傳統祭儀的去留與改造?
卓家安果真的劇場效果的魔術師。令人讚嘆的是她如何透過假人頭的設計,打開了祭典重演的當代意義,而這意義緊扣著Sayun跟Kating,兩個生活在此刻台北的公民式叩問。她們是都市原住民,也是女同志,更是北漂謀生的人民,這些多重身分的交織,構成了不同程度的生存壓迫現實,解構傳統其實是對生存現實的公民平權式扣問。從「原民」到「公民」到「人民」,原民性的解構式表演,在「去文化展演」的層層再現權力解構過程後,帶出了一個何能是「民」的當代反思。
變異的歌舞,銳舞派對式的狂歡,無法傳承的口簧琴,這是殘酷劇場式表演對豐年祭更新的力道。交纏的女女肉體,Sayun獻祭假人頭的豬肉,荒謬而恐怖,最後引來的,竟然是滾到舞台中央的張家豪(噁男)真假難分的人頭。如果「原」初的祭典銘刻了先祖克服群體衝突,祈求與自然環境和諧豐饒共處的萬民一體大同之願,《新豐年祭》並不新,它從Sayun跟Kating的個人認同政治出發,改寫了祭儀,卻銘刻了相同的願望,但從改寫的戲劇策略來看,《新豐年祭》又非常之新,它帶入了先祖們不曾面對過的生存矛盾,以「性」(sexuality)解「性」,在「去原民性」與「留原民性」的拉扯之間,再次定義了屬於Sayun跟Kating寓居當代都會生活的「當下原民性」。
雖然只是一個讀劇的演出,但編導演都全力以赴,在有限的空間與技術條件下,他們只用了簡單的小道具跟PPT便做足了戲劇效果,讀劇的形式讓演員的表演火候聚焦劇本的語言對話經營,也因此讓處在親密演出空間的觀眾得以仔細玩味編劇苦心經營的語言符號遊戲跟批判性設計,最後的殘酷劇場式祭儀突變,表面只是尋常客廳的扮家家酒,但細思極恐,那樣惡狠狠的解構,藏進了編導對原民傳統最深的愛與創生之願,如同無法傳承的口簧琴,今日透過藝術之力,卓家安Ihot在創.生之際,傳承了它。讓我們期待這個讀劇演出最終成為一台全面的製作。
註:
- 鄭文琦刊於表演藝術評論台的同劇劇評詳細爬梳了其脈絡,在此不再贅述。
- 請見吳思鋒:〈去原民性:原民劇場芻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