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 表演藝術雜誌

布萊希特《三便士歌劇》的創作歷程、首演災難，與〈大刀麥基Mack the Knife〉所引發的流行音樂風潮，已經成為現代戲劇╱音樂史上的一則傳奇，即使他的其他作品，或許更廣為人知，如《勇氣母親和她的孩子們》（Mutter Courage und ihre Kinder）和《高加索白堊圈》（Der kaukasische Kreidekreis）（編按），但《三便士歌劇》似乎總能帶給劇場觀眾更豐富的觀賞經驗，體現布萊希特想同時娛樂且教育他們的意圖。

1928年於柏林造船人河堤劇場首演的《三便士歌劇》，以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為基礎，透過舞台機制的暴露，剝除社會關係的自然化外衣，突顯決定社會運作的體制結構，裂解觀眾在情感上和道德上的固著。近百年之後，在知名歌劇導演巴里柯斯基的生花妙手處理下，《三便士歌劇》以盛裝華麗的姿態再返舞台，巧妙呼應當代「奇觀╱景觀化」的時代精神，原作蘊含的批判性，則深藏在炫目的表象之下。

首先，是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體制的批判，是否仍然有效。

從《三便士歌劇》首演的1928年，到2026年的此時，資本主義體制在這100年裡，因應時空條件的演變，經歷了各種修正調整，雖然面貌與原初模樣已然不同，但仍有決定人類日常生活與生命情境的巨大影響力量。對擁護者來說，印證了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對批判者而言，這卻說明了資本主義無法為人類創造真正平等、多元、自由的未來，而只能在不斷生產的「當下」中苟延殘喘。時至今日， AI科技的演進，讓「當下」的生成更新愈加快速，其繽紛多彩也更讓人難以抗拒，慾望即時滿足，何需似乎遙不可及的未來？

《三便士歌劇》劇中角色的各個角色，面對接踵而來的「危機」時，只能不斷地想方設法，進行最直接的「危機處理」，一切行動、姿態、情感表達，都只是為爭取個人當下利益的「表演」，無關乎人性或道德的代價，也甭論所謂的「未來」，就是現實世界的真實寫照。在這樣的世界裡，合法或非法、善良或邪惡、高尚或卑劣、上升或沉淪，只是為求存活、滿足慾望的手段選項，與個人理念意志無關，權力者標舉的忠誠、慈悲、憐憫，不過是為掩飾其操弄、剝削他人的惡行，人在資本主社會中之「疏離」，莫此為甚。

其次，是2026年的華麗版《三便士歌劇》，如何以「奇觀╱景觀化」的呈現，對我們所身處的「奇觀╱景觀化」社會提出評論。

導演巴里柯斯基流暢的舞台調度，柏林劇團演員令人目不轉睛的舞台魅力，豐富華麗的舞台視覺，充分發揮文本與音樂的敘事、抒情、論理的能量，一氣呵成地牽引著觀眾的情緒，進入劇中角色彼此算計，肆意妄為，只為籌謀私利的世界，即使對他們的作為毫不同情，卻也無法不被他們的「表演」所吸引，充斥在舞台上的慾望，更時時刻刻魅惑著觀眾的意識，幾乎要將之吞噬。

演出中，演員穿梭在閃閃發亮卻又有廉價感的金蔥帷幕之間，反映的是他們無法放下的裝模作樣、浮華虛矯，在現實中，則隱喻科技大亨們在Computex的年度盛會中，對聽眾描繪盛世光景時的誇誇其談、洋洋自得。巨大鷹架構成的舞台，是劇中角色無法掙脫的社會架構，在現實中，則是在各地不斷增生的科技園區，在天上地下不斷延伸的資訊網絡，所構成不容脫逃的賽博空間。帷幕的光鮮亮麗，對照幕後的冰冷暗黑，不僅貼切反映劇中人物的生命真實，也是對當代華麗奇觀的評論。

最後，身為觀眾的我們，面對這樣強大的舞台景觀，如何能如布萊希特所期待於我們的，對眼前上演的一切保持冷靜疏離的態度，還能批判思考？

劇中的「大刀麥基」不僅在罪犯的世界裡如魚得水，即使上了絞刑台，還能在最後一刻得到王室特赦，似乎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印證了「惡人的勝利是永恆的主題。他們最終總能全身而退。」那麼，在劇場中，在幕後掌握一切的導演，是不是也像「大刀麥基」一樣，以他的意志將我們玩弄於股掌之間？以豐富的娛樂性，弱化了我們，因此失去反抗的力量，滿足了我們，因此失去想像的能力？

因此，柏林劇團的《三便士歌劇》，會不會其實是消費主義的陷阱，是資本主義羅網中的誘餌，發散出誘人的香氣，讓我們心醉神迷，最終讓自己也成了現實中的皮佑納、大刀麥基、卜朗，乃至於女王之間的權力競逐下的祭品？

走出劇場，〈大刀麥基Mack the Knife〉的樂聲，觀眾在謝幕時的熱情驚呼，仍然繚繞不止，《三便士歌劇》就是一場無可挑剔的精采演出，一次高CP值的文化體驗：獨特性，checked，感官滿足，checked，智性啟發，checked。但，發散著炫目光彩的金蔥帷幕拉起之後，是色調暗沉的鋼架與空曠的舞台，隱隱然的荒蕪孤寂，懸在半空中的「大刀麥基」，或能讓我們因此心生疏離之感，實踐批判思考的可能。

編按：前者另譯《勇氣媽媽》，後者另譯《高加索灰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