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蓮建築展系列活動—《秀蓮!頑張つて》
2026/1/1 14:00
文創plus-臺南創意中心(原臺南愛國婦人館)2樓
今年元旦下午,走入興建於日治時代大正年間的臺南市市定古蹟——原臺南愛國婦人會館,取得一張小券,上寫「秀山建築事務所」,再脫鞋,踩著光潔平滑的木質階梯上樓,迎來一場以建築師王秀蓮為題的戲劇展演。
這場位於2樓的演出,乃是去年9月10日起在「文創PLUS臺南創意中心」(原臺南愛國婦人會館)登場的「王秀蓮建築展:未有地圖的人生」相關衍生活動,展覽內容在介紹臺灣本地第一位執業女性建築師王秀蓮(1929-2023)的建築與生平,至115年1月4日結束撤展。
記得去年10月一次機會,聽了本展覽總策畫人許麗玉建築師的展場導覽,這才對台灣本地第一位執業女性建築師王秀蓮的建築與生平稍微有所認識,加上現場展出她執業50年留下700餘件建築作品中少數精選代表作的設計原圖、建築模型等,進而有助核對她曾經在這座城市不同區域所留下的創作軌跡,特別是在建築設計理念中不斷見她所強調對於光線與空氣流動的注重,當時即已感受到人文美感的爾雅溫度,甚或是某種讓人聯想劇場空間意識的表演能量。依此設想,一場大約一小時的演出,運用替代空間的舞台形式,令人期待將如何呈現王秀蓮的建築實踐之路與時代風華。
劇名《秀蓮!頑張つて》,根據「ACCUPASS 活動通」平台對此節目名稱的簡介:「女建築師王秀蓮,用生命蓋起的堅固與溫柔——「頑張って」不是客套,是活下去的一種方式!在日治教育洗禮下,「頑張って(Ganbatte)」 不是一句加油詞,而是她對自己說的日常:不誇張、不浪漫,但每一步都算數。」(註1)
全劇採線性敘事策略,聚焦於建築師王秀蓮的一生,自日治時期成長、求學、成家,到戰後面對社會變局,展露沉著、堅韌的人格特質,走出「台灣本地第一位女建築師」的傳奇人生之路。表演文本編(張蓉心編劇)導(簡翊修導演)手法流暢平順,透過一連串短促的分場片段拼接,清楚而快速交代了主人翁一生的不同階段,包括周邊的重要人物以及相關事件活動,有如簡報畫面的快速流轉;於是乎,坐在觀眾席的我們,確實可以清楚看到了劇情呈現了主人翁王秀蓮從童年逐步成長的不同人生角色:女兒、學生、妻子/媳婦/母親/市長夫人、建築師,有如簡明扼要的傳記年表。
同時,這是一個人員相當精簡實惠的製作,演員僅有3人,除了共同執行說書人的任務,核心主角王秀蓮(張蓉心飾)一路從幼稚園、中學、大學、結婚成家、經營建築事務所等不同人生階段,其他如王母、王父、王姐、王秀蓮的幼稚園同學、幼稚園老師、路上遇到的壞人,加上中學老師、中學同學、校長、其眾多大學同學等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是由兩位女演員(劉珈蓉、黃姿容)接力演出,甚至包括小豬仔的動物角色,均可見彼此互助合作,流暢變身;根據演後詢問該劇團獲悉,此劇除了女建築師秀蓮,合計共有40個角色,包含3位說書人的身分、6六個以錄音形式參與劇情現身的角色。
在這樣的表演文本之中,演員運用少許的衣飾道具達到角色改變的效果,譬如眼鏡、斗笠、草帽、領帶等,迅速改變角色象徵的性別或年齡性格等,譬如劇中秀蓮初入大學後遇到了一場新生自我介紹活動,看著演員機靈地輪流表現出10餘位同學的形色樣貌,也是別有一番趣味。一樣的多用途邏輯,也可見於舞台上的陳設,例如場中的一方木桌,隨著劇情推進,不斷變換功能成為書桌、化妝台、主席台等,而桌上的淺綠色橢圓形燈罩的復古風檯燈,更可以化身成鏡子或老式裁縫車的機頭,入眼當下頗感新鮮。
只是,在行雲流水的表演過程,若干人生風景的深刻內蘊大抵只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倏忽而逝;例如,1953年,王秀蓮考取建築師執照,1954年,與工學院同班同學、出身自台南鹽埕林家的林錫山結婚,同年加入臺灣省建築技師公會,開設「秀山建築師事務所」,1999年退休與建築事務所歇業——這漫漫近半世紀光陰,不難想見她在妻子、媳婦、母親與建築師、市長夫人等多重身分之間游移轉換,不僅持續推展建築實務,更將事務所與住宅結合,形成家庭與工作互融也區分的樣態,其中存乎多少人生經營或是建築美學開拓的關鍵信念或重要場景,對應於既定的敘事主軸,實在不易細細揭露。順道一提,精簡的演員人力調度相當順暢,不過偶有小問題,譬如劇情來到王秀蓮新婚的時刻,似乎礙於人力不足,於是扮演王秀蓮的演員自己將紅色囍字貼上牆面,作為象徵,然後為了下一段情節的場景布置,轉眼隨即見她動手取下囍字──對此人生角色變化的重要時刻,如此處理,未免讓人容易出戲。
又如,整個展覽命名為「王秀蓮建築展:未有地圖的人生」,其中的「未」字,引人思量,一個布莊女兒的出身背景,如何面對當時社會環境的男女不平等,加上1950年代幾乎沒有女性身影的台灣建築界,所以說她的人生沒有任何參考可按圖索驥,邁出的每一步伐都是開拓的腳印,然而她卻在這片未知領域闖出一條路,成為台灣首位女性建築師——對此點,本劇的搬演似乎顯得理所當然,少了耐人尋味的懸念或轉折,稍覺可惜。
至於表演的空間運用,完全不同於「ACCUPASS 活動通」平台對此節目的預告(註2):觀眾將在原臺南愛國婦人會館的每個空間移動——教室、家屋、工地、會議室、城市角落——看她在壓力與偏見中挺身而立,用一張張圖紙、一道道梁柱,把「女性能做的事」重新定義。
根據當天現場觀演所見,整場演出固定於愛國婦人會館2樓的長方形空間,觀眾席和表演區分置兩端,距離很近,頗具親密感,前述所有的人生場景完全置放於木質地板上,運用書桌或舞台兩側的帷幕、窗檯等,搭配主人翁成長過程的家庭或學校等場景,還有兩座圖層資料櫃,形塑建築師專業相關用途的傢俱,穩定而清楚地服務劇情所需;另外,在觀眾席和表演區之間,木質地板上出現白色橫條的區域,成為劇中的人行道,也將舞台開啟了連動觀眾的可能,是一個有意思的細節,或許可視為為舞台過於封閉的解套巧思,值得再發展。
簡言之,這個堪稱紮實完整的演出製作,以有如「摘要」的手法,按主題素材的時間順序極速堆疊,並非容易的編創工程,然而如行雲流水的敘事手法,幾乎不易提供觀眾和文本交會停留的時刻,於是,觀眾掌握劇中角色故事之餘,是否為了跟隨節奏明快的敘事主軸,因此容易處於觀看簡介狀態,少了停留、感受,甚至是產生反思或情感的連結?
延伸至近年愈來愈多的城市走讀、文史導覽,戲劇形式經常被應用,以便擴增活動面貌,並且拉近民眾與歷史文獻或城市記憶的距離,阿伯樂戲工場可說是其中活躍的表演團隊。以《府城守夜人:走讀鎮北坊話府城》(2024)為例,在首站大觀音亭、興濟宮,受邀參與的暴羅WALK以漫才形式演出開場,代入清代「守夜人」的視角,然後由地方文史人員帶領民眾前進開水仔尾開基天后祖廟、三山國王廟等歷史場域;對照於這次觀賞的《秀蓮!頑張つて》,明顯差異在定點戲劇演出或結合戲劇的實境導覽形式,但是若回歸戲劇原點,具有相同的課題,一樣需要處理日常環境和歷史紋理的交融,從中如何建構創新的敘事手法,在藝術展演與服務文史素材之間,在藝文活動的基準之上,期待更多細緻的層次。
註:
- 摘自https://www.accupass.com/event/2512101125141964125680
- 同註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