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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徐欽敏 攝 截自故事工廠粉絲專頁)
回想與回響 Echo

把我的聲音記在心上?

《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中的中年失能、虛擬回聲與真實在場

故事工廠《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

2026/5/29~31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你了,怎麼辦?」

「那你就把我的聲音記在心裡呀。」

這一段台詞在劇場裡響起時,我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感到一種近乎荒涼的刺痛。它聽起來像安慰,卻沒有真正的擁抱;像承諾,卻沒有任何可以抵達的身體。聲音留下了,但人並不在那裡。對我而言,這正是《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最殘忍,也最精準的地方。

由樊光耀集編、導、演於一身的舞台劇《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原名《亡心衝擊波》),曾獲2025年臺北文學獎舞台劇本獎首獎。表面上,這是一個48歲男配音員的心理懸疑故事。他面臨性失能、心臟疾病與中年危機,在心理諮商過程中,逐漸迷戀上女諮商師的聲音。那聲音喚醒了他對昔日「0204色情電話女郎」的記憶,也牽引出一連串情慾、幻覺、死亡與失控。

然而,這齣戲真正觸動我的,並不只是情慾與懸疑的表層。它更像是一面過度清晰的鏡子,照見了當代創作者在流量時代裡的困境:我們不斷追逐某種「看似存在」的回應,卻常常無法確認那回應是否真的有重量。男主角迷戀的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種沒有身體的聲音。這讓我想到今日的創作者,面對按讚、留言、分享與轉發時,也常常以為自己被理解、被支持、被需要。可是當作品真正上演、票房真正展開、劇場真正需要觀眾走進來的時候,那些雲端上的熱烈聲響,往往又安靜得令人心寒。

所以,「把我的聲音記在心上」在我聽來,不只是一句愛情或情慾中的殘酷台詞。它也像虛擬受眾對創作者說的一句話:我好像支持你,但我未必會真正到場。

《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徐欽敏 攝 截自故事工廠粉絲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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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他者的故事,亦是對自我的觀看

樊光耀在這齣戲中營造出一種高度節制的疏離感。它並不急著讓觀眾哭,也不刻意煽動同情。相反地,它用冷靜、尖銳甚至帶有黑色幽默的語言,將人物一步步推向自己的困境。例如劇中將「困擾」戲稱為「困繞」,不只是諧音趣味,也準確說出角色的狀態:他不是單純被問題困住,而是在問題裡反覆打轉。又如「療程」與「旅程」、「療癒」與「撩慾」之間的語言遊戲,看似輕巧,實則暗藏人物對修復、逃避與慾望的混淆。

這正是樊光耀深耕曲藝與劇場多年後,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他知道語言可以製造笑聲,但他更知道,真正厲害的笑聲不是讓人逃離痛苦,而是把痛苦推到觀眾面前,逼我們一邊笑,一邊承認那就是自己。

女主角那祈所飾演的諮商師,聲音平靜、穩定、近乎無波。她不是傳統意義上溫柔撫慰的對象,反而像一個禮貌而精確的系統,始終維持著距離。這樣的表演選擇,使男主角的情感愈是燃燒,愈顯得孤單。他用盡力氣向她靠近,對方卻像一道透明的牆,讓他的渴求一次次撞上空氣。

也因此,這齣戲雖然沒有直接拆除第四面牆,卻不斷將觀眾從情緒裡拉回來。當我們幾乎要沉入男主角的痛苦時,某一句過度冷靜的回應、某一個不合時宜的笑點、某一次荒謬的死亡,便讓我們突然意識到:這不只是他的故事,也是我們觀看慾望、觀看失控、觀看中年崩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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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徐欽敏 攝 截自故事工廠粉絲專頁)

笑裡的反抗,與創作者的恐慌

劇中關於母親與火柴盒小汽車的段落,則使「聲音」這個意象變得更加複雜。母親一天打來 40 通電話,那不是愛的溫暖包裹,而是一種無法切斷的壓力。母親的聲音,是他逃不掉的過去;諮商師的聲音,是他追不到的現在;電話線另一端的聲音,則是他曾經寄託慾望的幻影。這些聲音彼此交疊,最後構成一座看不見的牢房。

男主角真正失去的,也許不只是性能力。他失去的是對自身仍然有能力、仍然被需要、仍然能愛與被愛的確信。劇中的心臟病與性失能,表面上是生理危機,深處卻是一種更普遍的中年恐懼:身體開始背叛自己,慾望不再聽命,過去累積的技藝與身分也不再保證未來。人到中年,最痛的往往不是從未擁有,而是清楚知道自己曾經擁有,並且正在一點一點失去。

這一點對創作者尤其殘酷。因為創作常常仰賴激情、體力、專注、信念與市場的共同支撐。一旦劇場停擺、收入中斷、觀眾消失,創作者面對的不只是工作危機,更是存在感的崩塌。據悉,樊光耀在疫情期間曾面對劇場全面停擺與收入歸零的衝擊。這樣的生命經驗被揉進角色之中,使男主角的困窘不只是一個人的狼狽,而成為許多創作者共同經歷過的恐慌。

於是,劇中一場又一場荒謬的夢境,便不只是喜劇段落。男主角試圖親吻、靠近、抓住那個遙不可及的渴望,卻一次次被拒絕、被踢開、被槍殺、被刀刺,甚至被電話線勒斃。他反覆死亡,又反覆醒來。這些重複製造了強烈的喜劇效果,觀眾因此發笑,但那笑聲並不輕浮。它更像人在無能為力時,從喉嚨裡擠出的一點反抗。

我始終相信,笑不是悲傷的反面。有時候,笑是悲傷抵達極限後,唯一還能發出的聲音。當生命荒謬到無法解釋,笑聲反而成了人最後的尊嚴。這也是《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最動人的地方:它沒有把中年危機演繹成一場莊嚴的告解,而是讓它狼狽、可笑、荒唐、赤裸,甚至有點難堪。可正因如此,它才真實。

《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徐欽敏 攝 截自故事工廠粉絲專頁)

在場的關係,對應在場的藝術

到了最後,男主角所追逐的那個聲音,已不再只是情慾對象,也不只是記憶中的電話女郎。它更像當代人共同面對的幻象:我們渴望被聽見,卻愈來愈常把回應寄託在沒有身體的地方;我們渴望連結,卻不斷被各種替代性的訊號安撫;我們以為按讚是支持,以為留言是陪伴,以為聲音被記住就等於人被留下。

但劇場提醒我們:真正的關係必須發生在場。

創作者需要的不是遠方模糊的回音,而是真實的觀眾、真實的呼吸、真實的凝視。不是因為劇場比網路高尚,而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身體抵達時才會成立。買票進場,不只是消費一場演出,也是在回答創作者最深的問題:你說的話,我不只聽見了,我也來到了你面前。

《某中年男子的心裡遊戲》最終留給我的,不是一句溫柔的安慰,而是一個尖銳的提醒。當我們說「把我的聲音記在心上」時,或許也該問問自己:除了聲音之外,我們是否願意真正現身?

因為藝術最需要的,從來不只是被記住。

而是被真實地遇見。

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6/20 ~ 2026/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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