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37屆傳藝金曲獎入圍名單公布的聚光燈下，一張由屏東縣政府出品、為紀念恆春建城150周年所推出的音樂專輯《春城小唱》，成為本屆頒獎典禮前備受矚目的焦點之一。這張作品橫跨傳統與當代界線，一舉囊括最佳跨界音樂專輯、最佳專輯製作人、最佳作詞、最佳編曲及最佳演唱等 7 項提名。當大眾對傳統民謠的印象仍停留在博物館式的採集標本或附庸配角時，《春城小唱》何以能以強大的聲響能量與藝術完成度征服當代評審與聽眾？其背後所展現的，正是一場關於傳統符號的重構與台灣音樂主體性的深刻實驗。
原聲與當代雙軌的時空對比
《春城小唱》在企畫上最顯著的突破，建立於其嚴謹且富含對話感的全輯結構。專輯嚴選了恆春半島當地人視為核心的6大曲調——〈思想起〉、〈楓港小調〉、〈五孔小調〉、〈平埔調〉、〈四季春〉與〈牛母伴〉，並採用「一首傳統版、一首當代版」交替播放的 12 首雙軌曲目設計。傳統版由屏東在地民謠保存者（如陳慶松、張碧英、吳登榮、黃却銀、張錦桂）與年輕藝生以月琴和無伴奏原聲吟唱；當代版則邀集重量級歌手陳明章、桑布伊、曹雅雯、戴曉君、楊肅浩及在地樂團「浮可泰」等金曲陣容進行全新詮釋。
製作人李欣芸認為，這種編排能在聽覺上建立起時空的互文關係。傳統古調純粹的穿透力能貫穿全輯，同時又讓現代聽眾在當代音樂語彙的洗禮中獲得新的聲響衝擊。也就是說，傳統藝師老將的聲音必須原汁原味地記錄下來，這是必要的文化保存；但同時也需要用新世代熟悉的音樂語彙重新演唱與編曲，讓年輕聽眾在沒有割裂感與距離感的情況下，發現古調的獨特魅力。
更具啟發性的是專輯在演唱身分與世代角色上的巧妙倒置。例如製作團隊刻意安排台灣民謠大師陳明章演唱融入世界音樂節奏、康加鼓與口簧琴等素材的新改編版〈楓港小調〉；而質樸的傳統古調版，則交由年僅14歲、嗓音清亮且師承張碧英的藝生潘宥任詮釋。這種「老將擁抱現代、新秀扎根傳統」的安排，打破了傳統等於老邁的刻板印象，展現出活態傳承的溫情與希望。
從20個版本尋寶到精準採譜的即興靈魂
談及恆春半島民謠的藝術本質，擁有美國伯克利音樂學院（Berklee College of Music）爵士作曲與現代編曲背景的李欣芸，提出了一個深刻的音樂隱喻：「恆春民謠猶如台灣的爵士樂。」 她觀察到，就像美國作曲家蓋希文（George Gershwin） 寫的經典名曲〈Summertime〉，給艾拉．費茲傑羅（Ella Fitzgerald）演唱或給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演繹，其中的轉音、拖拍與情感表達都截然不同；恆春民謠也是如此，歌者能在固定的曲調框架中，隨著當下的生活經歷、情境與心境即興填詞與發揮唱腔，展現出民謠極為活絡且貼近生活的特質，跟爵士的精神是相仿的。
然而，要把口傳且版本多元的古調轉化為現代線譜與編曲，過程極其艱巨。傳統藝師每一次吟唱的轉音、尾音拖拍乃至和弦走向都不盡相同，製作團隊宛如音樂偵探，從 20 多個不同的傳統版本中梳理精華。李欣芸坦言：「採譜就是要用樂譜汲取歌謠的精華，這個對我來說真的很困難。」 團隊必須精準決定尾音該拖3拍還是6拍，再將整理出的線譜交由樂手重新演繹，確實是艱難的選擇。
為了捕捉最貼近風土的呼吸，團隊特別帶領錄音師南下恆春實地採集，讓傳藝師們在熟悉的廟埕與生活場域前自在發聲。在錄音現場，當傳藝師張錦桂與謝徐鳳玉進行無伴奏對唱、記錄母女出嫁離別的〈牛母伴〉時，兩人分別飾演母親與女兒，唱出婚嫁離別前夕母親的叮嚀與不捨，那份強烈且淒美的聲響張力，讓錄音師與製作助理都被感動得當場落淚。
而在傳統版開篇的〈思想起〉中，團隊特別邀請到台灣本土歌謠傳奇人物陳達的姪子，世居恆春大光的陳慶松來演唱。李欣芸形容，陳慶松平時低調，赤腳務農、甚至在當地廟宇擔任乩童，生活極具土地原味。當他在廟前一開嗓清唱，嘹亮且充滿滄桑歲月感的半唸半唱聲響，宛如一本活生生的歷史教科書，真切地展現了恆春民謠從前輩口中傳承不息的血脈。
跨越族群與世代的音色對話
《春城小唱》另一項極具當代意義的特殊性，在於其對族群歌謠界線的解構。卑南族金曲歌王桑布伊演繹台語古調〈思想起〉，成為專輯中令人驚豔的跨界火花之一。
起初，外界也擔心原住民歌手演唱台語民謠的違和感，但李欣芸在與桑布伊深入討論後發現，桑布伊私底下常往恆春跑，早已跟當地的阿嬤們學月琴、練台語發音，情同家人。桑布伊在錄音室演唱〈思想起〉時非常投入且真情流露，讓現場所有工作人員都起了雞皮疙瘩。為了突出他聲音中強烈的土地感與感染力，李欣芸在歌曲尾聲特別抽掉音樂，留了一段讓他無伴奏清唱，記錄他最純粹又獨特的嗓音。
類似的文化交融也體現在排灣族音樂人戴曉君身上。世居半島附近的戴曉君以月琴彈唱自如，其所演唱的當代版〈牛母伴〉，歌詞正是出自榮獲本屆傳藝金曲獎「音樂類特別獎」殊榮的滿州民謠國寶張日貴阿嬤之手。戴曉君以深情嗓音搭配李欣芸與陳一涵編寫的優雅絃樂、中阮與曲笛，將張日貴筆下早年農耕生活的艱辛與離別之情表達得綿遠流長，使這張專輯與國寶藝師畢生致力於民謠傳承的心血形成了最緊密的藝術連結。
此外，台語歌后曹雅雯演唱的〈平埔調〉（青蚵仔嫂），在編曲中巧妙交織月琴與都會電氣節奏，將古調的悲情消融於迷幻舞池中；音樂人楊肅浩演唱的〈五孔小調〉融入電子元素與父母辛勞工作的和聲；在地樂團「浮可泰」則以清新木吉他與打擊樂呈獻〈四季春〉的南國慵懶日常。
重新尋找土地的聲響自信 讓南國旋律流傳下個百年
橫跨古典、流行與電影配樂背景的李欣芸，將製作《春城小唱》視為一份深遠的文化使命。她直言，許多現代年輕人對西方的莫札特或舒伯特耳熟能詳，卻可能連自己土地上的歌謠都沒聽過。台灣人有時缺乏自信，導致對自身文化的流失。她感性地強調：「我們這塊土地不是沒有自己的歌，只要我們用新世代的音樂語彙重新編曲，讓知名歌手帶領，大家就會發現我們的古調有多酷。」
《春城小唱》以 7 項提名橫掃傳藝金曲獎，不僅是對屏東在地藝師與製作團隊深耕文化的極高肯定，更如成功將台灣最南端、最有情感的聲響「唱乎世界聽」。這張作品不只是一張紀念恆春建城150周年的唱片，更是一份獻給台灣音樂文化的當代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