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記者是一項挑戰性十足的職業,長期以來由男性主導,那麼,台灣何時出現女攝影記者?為什麼她們想從事攝影記者工作?在不同的時期,女攝影記者的工作內容、狀態和處境有哪些差異?由時報文化出版的《鏡頭後的她們:臺灣女攝影記者探尋》一書,是資深藝文記者吳垠慧投入近5年時間,探尋台灣女攝影記者生涯的成果,以新聞媒體發展史為經,台灣攝影史、女性角色變遷作緯,一方面勾勒出女攝影記者的形象,另一方面從紙媒發展對照女攝影記者於不同時期的工作處境,讓新聞攝影圈「少數民族」的女性工作者身影不再模糊。PAR特此刊載精采書摘,以饗讀者。
「有次做夢,夢見自己是個殺手,但不是在現場把人殺死,而是把人抓回去,綁在一塊大石板上,板子上方有另外一塊大石板,『砰!』壓下來,板子升起來之後,那個人就變成一張大八開的彩色版面了。」
連慧玲的夢聽起來像黑色卡通,也鮮活道出在《時報周刊》工作的壓力,即使如此,一晃眼她也待了30載,有位攝影大哥曾以「九命怪貓」形容她,無論雜誌歷經幾度「改朝換代」,2008年還換東家;也不管媒體產業的大環境怎麼轉變,她都能兵來將擋,直到2018年退休。3年後,《時報周刊》的紙本熄燈。
連慧玲,熟識的人叫她「豆子」、「豆子姐」,綽號喚久了,反而忘了她的本名,「豆子」這綽號的黏著度很高,主要是人如其名,個頭嬌小,在新聞現場容易鑽到海景第一排的好位置。她出道早,從《張老師月刊》起步,後轉戰《時報新聞周刊》,兩年後雜誌收攤,改去《時報周刊》,就這麼一路順著生命的河流,當了近40年的攝影記者。
2021年底和連慧玲聯繫上,她已經過了3年的退休生活,正慢慢淡出與攝影記者圈互動之際,趕緊將她的記憶和塵封的照片捕捉回來。年過60的她,身上還透著1980年代攝影記者特有的氣息:混著一點江湖氣與文青氣(和酒氣?)的百無禁忌,跟著她的記憶,我們回到1970、80年代的校園和街頭,走過黑白、彩色照片的年代再邁入數位的網路世界,一路看盡紙媒發展的起落。
從放牛吃草到專注的攝影學習
連慧玲1961年生,成長於花蓮,國中畢業後到台北報考「世界新聞專科學校」(今世新大學)5年制專科,當時世新五專設有四科:編輯採訪、廣播電視、報業行政和印刷攝影,前兩科最熱門,在成績不算好、選擇有限的情況下,她選了自己也不甚理解的「印刷攝影科」,1975年入學就讀,1980年畢業。
印刷攝影科主要學的是印刷,這部分課程對日後在雜誌社工作的助益頗大,課程中也有新聞概論,這門課她唯一記得的是:「狗咬人不算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這句經典名言。專三有一門2學分的攝影課,任課老師是助教,教光圈、快門等純技術,引不起她的興趣,要交作業的時候,她跟班上的好學生說:「多拍幾張,到時候請你吃飯。」藉此矇混過去。這門課學生得自備相機,連慧玲跟父親「請款」購機,深怕女兒沒學校念的連爸爸,二話不說掏錢讓她去漢口街買台Canon AE-1。
連慧玲的攝影啟蒙其實是表哥呂理政(曾任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長等職)。呂理政畢業於臺大考古人類學系,手繪、雕刻、攝影等無不信手捻來,在連慧玲眼中,表哥是個「除了懷孕之外,什麼才能都兼備的兄長」。有了相機之後,呂理政帶她去南海路植物園拍荷花,新手上路,測光、對焦速度緩慢,還被虧說「等你拍完,荷花都謝了」。
當時學生流行一種文藝書籤,一張照片或圖畫搭配一段祝福或抒情文,連慧玲的同學有管道可兜售,號召同學們一起拍照賺外快,可練技術又能賺錢,頗能激發學習的動力。
真正開始嚴肅面對攝影這件事,是專三暑假,她和同學柯曉東(也是攝影記者)、葉文苓(柯曉東太太,從事美編工作)3人去應徵《張老師月刊》實習生。世新專四、專五才會去印刷工廠學做製版,專三去實習純粹是暑假太無聊,看到校內張貼的徵人海報,便好友結伴一起闖。
《張老師月刊》原是救國團內部刊物,1970年代末改版後對外發行,總編輯余德慧是心理學家,招募一批校園新血加入實習行列,連慧玲被指派當攝影,至於為什麼?她也毫無頭緒。事後來看,《張老師月刊》在攝影記者的任用上似乎沒有「性別門檻」,除了連慧玲,郭娟秋、張詠捷等也曾任雜誌攝影且表現有目共睹。
為了補強技能,同事引薦她去國立藝專(今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旁聽吳嘉寶的攝影課,不僅得到系統性的技術學習,也才得知原來攝影有許多類型及可能性,至此開始覺得有趣。
印刷攝影科的印刷工廠有暗房,只不過是用來製版顯影,而不是沖洗底片照片,連慧玲都是去同學家借用暗房,她的第一部放大機,是余德慧介紹案子賺錢購入的,在《婦女月刊》兼差之外,她也幫大學老師翻拍教材。此外,彩色暗房的設備又有不同,為了學技術,3人集資湊足一個人的學費,推派連慧玲去上課,課程結束後買了一台彩色放大機、藥水等設備,在葉文苓家地下室布置一個彩色暗房,玩了一段時間。
在設備、師資都缺乏的1970、80年代,校外開班授課者不少,包括代理器材的廠商,「課程五花八門就像拼裝車」,3個活力十足的年輕人接招拆招,在半自學狀態下摸石過河,不知不覺也踏入了媒體界。
在《張老師月刊》奠定媒體工作的態度
畢業後,連慧玲正式成為《張老師月刊》攝影記者。《張老師月刊》是台灣第一本大眾化的心理學雜誌,雖然余德慧在大學任教,可雜誌訴求與一般讀者對話,連慧玲舉例說,余德慧覺得宮廟就像台灣的社區心理諮商機構,「我們就去拍宮廟、乩童,觀察他們怎麼跟民眾互動。」雖然文字記者大多出身心理學科系,文章刊出前都會先給美編和攝影讀過,「我們看不懂的地方,他們就會做調整。」
「我們比較像是一起完成事情的團隊,不太像僱傭關係,總編輯就像帶學生,他迷社會學,就帶我們做田野;迷人類學,就找老師來教我們……」較之於求快的記者本色,這段時期的薰陶,影響她在待人接物上多了點謹慎與柔軟,「就是學習一種態度吧,也是我做媒體工作的基本調性。」
如:《張老師月刊》很早就觸碰同志議題。1980年代的同志圈很隱諱,為了找尋受訪者,連慧玲和文字記者去「新公園」(今二二八和平公園),她戴上帽子不說話,坐在涼亭等人搭訕,有人看看她說:「哎喲,長得還算清秀,可惜是個小啞巴。」也有謹慎的人發現她沒有喉結:「查某ㄟ。」總算找到一位願意帶她們去gay bar的「線民」,「那時候去gay bar要按門鈴,說是誰介紹的,他們很低調而且經常換地點。」
拍出興趣之後,就想挑戰更多題材,為此曾到其他媒體工作,如:1981年去政治評論刊物《國是評論》(1981.12.3創刊),只有她一位攝影記者,兩週後主管叫她甭去了,「我拍漁村,把照片洗成文學調,主管從垃圾桶把照片撿起來問我:『你在拍什麼?』我說:『漁夫曬魚。』他問:『為什麼洗這麼黑?』我說:『我覺得這樣好看。』他說:『你不用來了。』我摸摸鼻子就走了。」也曾報考《家庭月刊》(台視的平面出版品),只招1人,評審吳嘉寶、阮義忠不約而同選上她的作品,可在余德慧的勸說下續留《張老師月刊》;亦曾去《遠見》工作20天後離開,直到1986年被挖角到《時報新聞周刊》。
《時報周刊》五花八門的攝影歷練
《時報新聞周刊》以《時代》(TIME)雜誌為範本,成立宗旨為「以國人觀點報導國際新聞動態為主體的新聞性周刊」,當時攝影組主任是蕭嘉慶,副主任蘇俊郎,記者有葉清芳、高重黎、劉振祥和連慧玲是唯一的女性。
進周刊沒多久,就遇上「桃園機場事件」(1986.11.30)。流亡海外的許信良、謝聰敏等黑名單人士試圖返台未果,許多民眾到桃園機場聲援,軍警在機場聯外道路設置路障,雙方發生衝突,水柱驅離、棍棒石塊齊飛,「群眾情緒沸騰髒話滿天飛,被推倒的警車像大型雕塑,眼睛因催淚彈刺痛得張不開……」混亂的場面令人記憶猶新。
「機場事件」是「高雄美麗島事件」(1979.12.10)之後台灣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攝影記者怎麼應對這樣激烈的衝突?該拍什麼、該取什麼角度?過去沒有人教,只能自己邊跑邊摸索。
1980、90年代台灣社會不平靜,街頭運動是家常便飯,攝影記者的人身安全也引人憂慮。1988年連慧玲轉到《時報周刊》後,攝影組主管楊人凱還為同事們添購防火衣,可惜,沒人實際穿上街頭跑新聞。
當時這群正值青壯年的攝影記者幾乎投注在工作上,入夜後一起吃飯喝酒到天翻魚肚白是常有之事,也是那個年代攝影記者特有的工作印記。
《時報周刊》是綜合型雜誌,各種新聞都可能遇上,相較之下,體育、軍事是連慧玲較少碰觸的範疇,主要是她對運動規則、軍事專業較不熟悉,也因此,那些極少數的工作經驗就更加難忘。有次,她代班拍軍事演習,第一天,軍機「咻」一聲很快飛上天了,她還找不到飛機在哪,趕緊向同事求救,「第二天就知道怎麼調整,還好演習有3天,不然就開天窗了。」
「澎湖愛滋學童」是連慧玲最有感觸的新聞事件。1994年8月,一名澎湖學童因車禍輸血被感染愛滋的事情被媒體爆出,引發當地民眾恐慌,有家長透過民代施壓要求學童轉學,這件事引發社會對愛滋病污名化、恐懼和歧視的討論。連慧玲和王浩威、楊索前去採訪時,學童看到相機有如驚弓之鳥,連慧玲只能偷拍,可偷拍畫面有限,於是她想了一個辦法:「既然孩子這麼怕相機,不如把相機交給他去拍,改成『小孩眼裡的世界』來呈現?」她打電話回台北徵求總編輯張國立的同意獲准,這名學童便好奇地帶著相機出門拍照。當照片洗出來才看到,他都是拍人的背影或空景,人們因為害怕都離他遠遠的,還曾躲到墓地寫功課,照片如實反映童年被剝奪的傷害。連慧玲除了感謝總編輯的寬容,也認為唯有雜誌才有可能爭取到這樣的應變空間。
連慧玲
1978-1981《張老師月刊》實習攝影記者
1981-1986《張老師月刊》攝影記者
1986.11-1988 《時報新聞周刊》攝影記者
1988-2018《時報周刊》攝影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