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部推理新作,又如何與作者個人近來遭遇的「烏龍事件」,有所關連?
在紀蔚然過往的劇本、雜文與前兩部小說中,有我們所熟悉的嬉笑怒罵、辛辣嘲諷,在《人性遊戲》中,文字依然尖銳,但整體而論,字裡行間卻有更為深沉的憂傷——對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對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人們。就像吳誠從Neil Young的〈Heart of Gold〉曲中回望嬉皮年代時的感嘆:「那是個充滿信念和憧憬的年代,然而物換星移,革命的熱血早已冷卻,對於事物的發展我們只能逆來順受,眼睜正看著全球逐漸被私心與貪婪撕裂得分崩離析。」
對紀蔚然╱吳誠而言,這個世界變得愈來愈醜惡,極端、分裂、仇恨,成為社會關係常態,善良與左派的力量節節敗退,「在這聒噪的年代,沉默有時是最嚴重的抗議,但有誰聽聞?」而當沉默被理解為默許苟同時,「不平而鳴」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臺北戲劇獎」第二屆頒獎典禮甫於7月6日,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圓滿完成,典禮本身熱鬧精采,得獎名單亮眼可觀,台北劇場界共同度過了一個星光閃耀的盛會。只是,這一切美好,卻因為隔天下午的一篇臉書發文,而莫名地沾惹了塵埃。
紀蔚然在透過友人轉發的聲明中,對自己原本受邀、並應允擔任戲劇獎「最佳戲劇獎」頒獎人,卻因為莫名原因(猜測是文化局高層介入),被逕自更換頒發獎項(「獨立精神獎」),表達不平之情,和未來「非誠勿擾」的請求。
這篇發文,迅即在向來平靜無波(特別是在「黑特劇場」退出臉書之後)的劇場界引發不少回應——超過1000次個回應,超過200次的分享。多數留言者對紀蔚然遭受的對待,表達關切、遺憾、不平,少數留言對文化局╱高層有所批評,但幾乎沒有人對「戲劇獎」本身的重要性,有所質疑,更少有人對高層以下的承辦人員有所指摘,反而有為「相關者」抱屈者。
兩天之後,身為當事者的蔡詩萍局長,在個人臉書發表了回應。全文長達1300字,是紀蔚然原文的近3倍,顯見他對這場小小風波的重視。
蔡詩萍局長的回應,從標題〈不免落落長了,但臺北戲劇獎的努力應該被看到,小誤會應該被澄清。〉看,就是兩個重點:文化局辦理戲劇獎的用心與辛勞,對本地劇場界的支持,不容否定;紀蔚然宣稱受到的對待,純粹是因為承辦同仁與典禮執行單位的問題(「接洽的人員並沒把握住這獎項的特質,以至於說不清楚,造成誤會」、「協力廠商在執行上的缺失」)所造成的誤會,與他認知的「事實」不符,因此,紀先生自認不受尊重的感受,也無依據或道理。最後,他還搬出長官的提點(指示?):「更謝謝他(蔣萬安市長),提醒我要澄清來龍去脈,以免同仁們的努力,被一個誤會而以訛傳訛」,將發文的兩個重點,建立起邏輯上的連結——不要讓紀蔚然因為「技術性的流程問題」而生的誤會,破壞了「臺北戲劇獎」主辦單位的用心:「我們不可能做到完美,但我們保證一屆會比一屆更好,更善體人意。」
身為知名公眾人物的蔡局長發文,自然引發更熱烈的回響:超過2800個回應,近百則留言,30多次分享,被牽扯其中的另一位知名公眾人物,也就是取代紀蔚然,頒發「最佳戲劇獎」的吳念真先生,也在自己的臉書上發文回應。
吳念真先生的發文,為蔡局長的解釋背書(「我沒說過『蔡詩萍局長打電話給我』」),也微微調侃了「氣度狹小」的紀蔚然(「至於頒什麼獎我都沒問」),並且再一次鞏固自己「與人為善歐吉桑」的形象(「我去當頒獎人只為彌補去年因為住院而臨時缺席的『歹勢』」)。短短百來字,就能面面俱到,足證他駕馭文字的嫺熟,掌控敘事的功力,以及在「文化界」的穩固地位。
綜言之,針對紀、蔡兩篇發文的回覆多半簡短、溫情、立場鮮明,符合網路同溫層特色,除少數幾則對戲劇獎機制本身提出疑問以外,幾無對事件所突顯的「機制」問題有任何實質討論。當然,臉書只是一個「社交」的場域,對認真討論具體細節的期待,不免昧於現實,但,如果能以這個事件作為一個觸發點,透過文化機關的中介,針對戲劇獎的制度性問題(如常設機構的建置),匯集更廣泛的專業意見,甚至擴大戲劇獎的影響範疇,或許才是同業所樂見,蔡局長的保證(「一屆會比一屆更好,更善體人意」),也不至於淪為「損害控管」(damage control)的政治話語。
這起「烏龍事件」,或「茶壺裡的風波」,在蔡局長致電表達歉意,紀蔚然再發一文表示諒解、釋懷,而告一段落,對戲劇獎的未來,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具體的影響,劇場界在短暫的喧擾之後,復歸平靜。
至於隱居淡水,從「龜山島事件」之後就已遠離劇場界的紀蔚然╱吳誠,是不是「雪花」(snowflake)?是不是「小題大作」?或者,他對這件小事的反應,和他對劇場界的看法,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聯?
在系列第一部《私家偵探》中,吳誠在「龜山島海產店」的一場慶功宴裡,大放厥詞,不留情面地對本地劇場界大肆批評,並且宣稱退出劇場界,是為「龜山島事件」。
吳誠在小說中,說「台灣早已不要藝術,台灣要的是太陽馬戲團,是《貓》和《歌劇魅影》,是到處在第三世界招搖撞騙的Robet Fucking Wilson!台灣要的虛有其表的絢麗,以及廉價的感動,我講的不安是劇場觀眾,同時也是大部分民眾,政客不就是這樣騙到選票的嗎?我想問一個問題:台灣到底還有沒有名副其實的藝術家,還是只剩下專業的騙子?」「……那些戲班子……是專業的騙子,我們(小劇場)卻是喊拳賣膏藥的業餘騙子。」
「龜山島事件」即使並非真實事件的重述,但似乎也不是小說作者單純的虛構,而隱含著他對現實的評論。因為當紀蔚然在接受小說家李維菁專訪時,其實對台灣當代劇場的趨勢,有更直接而嚴厲的批判:「如果劇場作為一種文化批評的藝術形式,我想這種精神百分之九十九已經死了」,「台灣的劇場有兩派主流,一是我稱之為『新感動主義』,浮濫的懷舊,輕言感動,另一種則是大搞刻薄嘲諷」,「在劇場界,在台灣社會中,長年以來看到的都成為了便宜的抱怨、便宜的思考、便宜的結論、便宜的評論文章,而大家四處販售著廉價的情感」,「我不在意我看的是藝術劇場還是商業劇場,但我最怕的是半吊子的『假藝術』」。
吳誠╱紀蔚然的不滿,是創作者對現實不經思考的膚淺回應,是以多元之名掩蓋想像力的薄弱,是以「輕」之名包裝的媚俗,是批判精神的失落。他的這些批評,是否真確,到今天是否仍然有效,可受公評,但,劇場在本地社會中的相關性(relevance),或所謂的存在感,確實是值得反思的重要課題。團隊對經營的憂心、對相關補助機制的疑慮,都值得關切,文化政策預算問題,也應有所回應,但,創作者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與整體社會的關係,或許是更根本、更重要的課題,值得進一步的深究討論。
因此,紀蔚然針對頒獎爭議的不平之鳴,或許不只是他個人的情緒抒發,而是呼應了他對劇場現狀的評論,那麼,我們有沒有辦法以這個小小風波為起點,認真反思台灣當代劇場現實,特別是如何能藉由眾所關注的戲劇獎,刺激、影響、推動更能對社會發聲的創作思維,才是真正的「善體人意」。
吳誠在《人性遊戲》中說:「台灣社會兩極化的走向令人不安……歧見如山,對話何其難,這麼多的社群網路無異一大諷刺……」「這種(虛擬)社群感假象多於實質,往往禁不起現實考驗:而所謂同溫層像極了自我封閉的客家圍樓,一方面護己,一方面排他」,不知他對紀蔚然在網路上引發的這場風波,會有什麼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