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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來個四足獸
藝@書 當代劇作巡禮

村裡來個四足獸

裴三植《熱河日記漫步》

18世紀,東亞政治版圖仍以朝貢體系為首,宗主國與藩屬國間保持著尊卑有別的秩序。1782年,乾隆70誕辰,藩屬國之一的朝鮮王朝派出使節團同祝,文學家與實學家朴趾源也隨團赴中。不料抵京後,乾隆已北上至熱河避暑,使節團也只得連夜趕路。旅程的急轉彎也成為朴趾源人生的轉捩點。朝鮮王朝還困在「華夷之辨」的天朝觀時,大清帝國在科學技術與民生經濟上早已高速發展,而蒙人、藏人與乾隆的互動,更破除朴趾源對族群的成見。回國後,他便將這段行旅寫成《熱河日記》。

兩百多年後,即使當年的朝鮮王朝已成今日的大韓民國,《熱河日記》中因信天朝觀所呈現出的封閉與陳舊,仍讓劇作家裴三植(배삼식,Pai Sam-Shik)產生跨時空的共鳴,其中世界觀的毀滅與建構更讓他找到一處寓言劇的破口。他將《熱河日記》改成舞台劇本,名為《熱河日記漫步》(열하일기만보,Inching Towards Yeolha)。

人類學出身的劇作家

裴三植與劇場的相遇是在大學。首爾大學人類系在學期間,他曾加入校內戲劇社,但這時劇場給他的感受不深刻,彷彿路過看戲的觀眾,隨時可以離去。一直到退伍後,在後輩的慫恿下進入韓國藝術綜合學校,他才正式踏上劇場編劇之路。即使在2011年的講座中,他把自己說成一個無目的、無意識的人,甚至常常說著「不幹了」,但轉眼間也快寫30年了。

興許是人類學讓他養成一種多方觀察的視野,裴三植的編劇風格展現出一種「不偏倚」的特質。他不僅在選材上兼顧改編作品與原創劇本,在內容上也抗拒戲劇傳統中非黑即白的二元衝突論。他認為,戲劇張力不會只來自刻意營造的兩極,因此他更習於以人類學式的同理平視著筆下的每個人。在他的劇本中,英雄與反派不再分明,取而代之的是小人物在大時代中的拉扯,人人都只是一個身影。在《熱河日記漫步》中,這種多焦點、多聲道的群像十分鮮明。

從人到獸的大幅度改編

雖然《熱河日記漫步》是部改編作品,但裴三植重新鑄造一個寓言的框架,並建構一座寸草不生的「熱河村」與一群孤陋寡聞的村民。他們的名字詭異——豪彘、騶吾、蠻蠻、諸犍等——全都取自《山海經》。經裴三植的改編,朴趾源飽覽大江、平原與都城所寫成的旅行記聞頓時被滾滾黃沙所掩,只剩原著的精神。

在裴三植的大刀闊斧下,朴趾源也從作者變成角色。他以其號「燕巖」登場,向觀眾說起一則古老的故事:從前,在熱河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莊裡,有一隻紅毛、白耳、雙眼皮的異獸。牠非馬非駒、非騾非驢……說著,台上的燕巖遂慢慢變形,從一個人類實學家化身為那隻村裡引起騷亂的四足獸——美中(Mee-Joong)。

那天,四足獸悟道說話

美中不吃不喝整整14天了。主人昌大深深擔憂,怕牠絕食至死。村裡男女老少的反應冷血又愚昧,不是覬覦著美中死後的屍體部位,就是嚷著美中的反常是因太憂鬱。實情是,14天前,美中的鼻頭突然一陣奇癢,從白天到黑夜都無法遏止。牠自問一句「為什麼我這麼癢呢」便開啟思考的能力,於是牠不眠不休,悟出宇宙的道理,甚至學會時間旅行。不過,當牠開口與昌大對話時,主人以為遇到鬼,連滾帶爬地逃回村裡。

村裡的長者們召開緊急會議。美中一開口,便對著全村敘說關於愛、智慧與宇宙的真理,但村規有載,長者以外,無人有資格轉述村外的大千世界。既然四足獸以故事對村民下蠱,那也只能判死。針對這突然的定讞,男人們斷定四足獸是敵人派來的間諜,貿然殺之等於對外宣戰,女人們則要求聽完老虎的故事後再送牲口上路,只剩昌大一人苦苦哀求,美中是因病才胡言亂語。敵不過昌大的懇託,長者們決議死刑可以緩一緩,但四足獸必須禁言,而昌大有義務訓練牠,直到牠學會正常的馬鳴。

尋找意識形態的欽差大臣

不久,熱河發生另一件怪事。某天破曉,村裡憑空變出一輛掛有燈泡與音響的馬車。全村圍觀,但無人知道該怎麼辦。霎時,車裡爬出一人,他自詡為「內外私公個人集體平凡與神秘事務執行局」的欽差大臣,受皇帝之詔,正在586年一次的出巡,目的是搜集名為「意識形態」的「神秘之物」。如果第2天日出時熱河村沒如期交出,將遭到從地圖上被抹去的命運。

全村動員,奉上如乾屍與水壺的各式物品,欽差卻一一駁回。他們想起美中——一隻悟道又善言的異獸,作為貢品再合適不過,但此時的牠已遭馴成不會語言的四腳動物。絕望之際,昌大揭露酒精可以重啟美中的話匣子。幾杯黃湯下肚,美中開口,但他建議村民與其乖乖就範,不如主動遷離荒漠中這座禁錮心智的村落。村長帶頭附議,眾人吆喝,便浩浩蕩蕩回家收行李。

約定出發的時間到了。但除了村長之外,其他村民皆姍姍來遲,編出各種藉口留下來,最後現身的長者們甚至帶著欽差大臣,合謀要獻上美中。在眾人對峙之時,一陣沙塵暴突然襲來。

沙塵暴後,一天又平安地過去了

沙塵暴捲來馬車,馬車上坐著村裡的兩個女人:既聾又啞的悍婦草味與村裡男人的「性教育者」蠻蠻。草味宣稱,她是新任皇帝,將從熱河回到帝國,而她身邊的蠻蠻是女兒兼繼位者。草味命欽差為他們駕車,欽差俯首稱臣。沙塵暴再度揚起,3人便消散於無形之中。威脅消失後,美中也毅然轉身,確認昌大選擇留在沒有生氣的熱河,他便啟程踏上四處流浪的路。

此時,四足獸美中已變回說書人燕巖。他告訴觀眾,熱河村漸漸地忘卻那天的騷亂,如過眼雲煙,燕巖也開始在村民的口中變形——有些人記得他是墜崖而死的酒鬼,有些人記得他是退居山中的隱士,有些人則記得他乘著彩虹升天了。每個故事的共通點是,人人都忘記曾經有個人,帶來智慧、真理與改變的可能。

跨時空的寓言喜劇

出道早期,裴三植的劇本時常因缺乏傳統情節、角色衝突或戲劇張力而受到詬病。《熱河日記漫步》的亮點確實不是嚴謹的情節或深厚的角色,但其構作反映了裴三植「去戲劇化」,轉而強調哲學思想的策略。劇中,機器神彷彿在欽差大臣與新任皇帝到來時多次降臨,這些突轉不只是劇情的推進器,更營造出強烈的寓言感與荒謬感。

如果回到裴三植本人的戲劇養成與美學探尋,一切更顯得合情理。他的寫作一直與布萊希特密不可分,不只出道作《白色圓圈》從布萊希特的《高加索灰闌記》改編而來,《熱河日記漫步》中,也能見到敘事角色與疏離效果等標誌性的特色。另一位感染他的是契訶夫。契訶夫的舞台彷彿一座競技場,出賽的是角色所乘載的各種聲音。這種喧囂又旗鼓相當的寫作讓他十分欣賞。而《熱河日記漫步》毫無疑問地兼具布萊希特與契訶夫的特色——歡樂又發人深省,嘈雜又眾聲喧嘩。

從朴趾源的《熱河日記》,裴三植提煉出一部荒謬又幽默的寓言喜劇。他混淆人與獸的概念,先將哲學家化成四足獸,再把《山海經》的異獸變成熱河村的村民,刻劃在封閉體制下「人」如何逐漸失去主體性。即使劇本以性別、年紀營造的角色關係處處指向韓國當代社會的困境,但它更觸及到人類更普遍的暗面——在陌生之物前,人想躲避、逃離,即使無益於己卻仍想視而不見的恐懼與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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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08/01 ~ 202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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