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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風》(秦大悲 攝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提供)
新銳藝評 Review

朝向不可能抵達的共同存在

評王世偉《我是風》

2026臺北藝術節:王世偉《我是風》

2026/9/18  19:30

臺北表演藝術中心藍盒子

《我是風》的戲劇結構單純到接近空白,整場劇作始終只有兩個人的互相對話及互動,一個人想往海上去,而另一個人陪他上船;一人朝向某個難以說明的去處,另一人持續詢問。挪威作家庸.佛瑟(Jon Fosse)刪去所有足以交代人物的背景,只留下「一個人」與「另一個人」,沒有職業,也沒有完整的過去可以替人物解釋自己。兩個人站在觀眾面前,只剩語言,以及身體之間那點不肯消失的距離。

佛瑟曾在諾貝爾演講中曾談到,劇本裡一個「pause」,就足以讓沉默開始說話。《我是風》不到70頁,文本卻密布著silence、pause與interruption,對話大量由停頓、重複與中斷構成,一句話經過另一個人口中再次出現,意思沒有因此獲得補充,反倒使原先存在的落差變得更清楚。佛瑟戲劇中的重複,便是將其視為一路從語音延伸至整體構作的形式,因此,那些「嗯」、「對」、「我不知道」所留下的空白,並不只是語言暫時停止的地方。

王世偉此次從身體與感知進入文本,演員先接觸羅斯科、透納與阿魯達的畫作,再經由身體練習尋找文字裡的關係;林子恆也把表演理解成「體感的交換」。真正困難的也正在這裡。沉默如果被處理得過度完整,很容易成為可供觀看的形式;燈光與聲音若替角色補上情緒,空白便會失去原先的重量。觀眾被重新配置在藍盒子之中,舞台不再只有單一正面,演員、聲音與觀看者共享同一片空間。劇場的特殊性放在演員與觀眾的「身體共同在場」,表演因雙方同處一段時間而持續改變。然而,《我是風》恰好使這種共同在場顯得矛盾。身體可以靠近,經驗仍未必因此互通。劇場縮短了觀看的距離,角色之間最深的矛盾仍然留在他處。

藍盒子的空間配置把這個問題推向觀眾,觀看失去單一正面,演員與觀眾共享一片空間。Erika Fischer-Lichte以「身體共同在場」討論劇場,將表演理解為演員與觀眾彼此感知所形成的關係。王世偉將「海」向整個劇場擴散,使觀眾一同進入(一種想像的)不穩定的空間。然而,真正需要被保留的或許仍然是陌生。觀眾和角色即使被放進同一片海裡,也不代表觀眾因而取得理解角色的權力,這種距離會讓靠近更加敏銳,因為人就在我們的面前,我們卻始終不知道為何對方想要離開,也不知道哪一句話終究可以將其留下。

如果將存在理解為始終已經與他人共在,個體便從關係中生長出來。《我是風》卻讓這個「與」帶有更沉重的意義。另一個人陪在旁邊,不代表他有能力阻止他者的離去;共同存在也沒有保證彼此可以抵達對方的深處。當「一個人」最終走向自己的選擇,留下的人得帶著那段曾經共同經歷的時間生活。

我因而更在意《我是風》如何處理「留下」的人,因為陪伴的困難,也許從來都只存在於承認自己的靠近始終有限。劇場同樣無法替任何角色解除這份限制。觀眾只能與兩具身體同處一段時間,看著話語逐漸失去作用,看著一個人最後仍然走向另一個人無法同行的地方。當所有解釋都停止之後,真正留下來的,是曾經有人在場。那份共同存在沒有挽回什麼,卻使一個人的離去從此與另一個人的生命發生了永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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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開放閱覽時間為 2026/11/02 ~ 2027/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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