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舊金山交響樂團訪台 重逢與除夕素宴
1975年參加完「國際管絃樂指揮與交響樂演奏研究所」後，我便返台任職；布隆斯泰特也走馬上任，出任德勒斯登交響樂團指揮。由於政治體制的差異，我一直沒有和他聯絡。1980年重返紐約攻讀博士學位時，我曾在林肯中心聽過他指揮德勒斯登交響樂團的演出。即使他於1985年轉任舊金山交響樂團總監，我也始終沒有與他聯繫。
直到1988年2月15日，布隆斯泰特率領舊金山交響樂團來台，在甫成立兩年的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並一連舉行了4場音樂會。
他們在台北的首場演出曲目包括：孟德爾頌《仲夏夜之夢》選曲、浦羅柯菲夫《第2號G小調小提琴協奏曲》（作品63），以及穆索斯基—拉威爾《展覽會之畫》。演出精采自不待言；尤其浦羅柯菲夫的小提琴協奏曲，據我所知，當時應是首次出現在台灣的演奏舞台上。
當時與布隆斯泰特同行的有夫人瓦爾特勞德（Waltraud）和哥哥諾曼（Norman）。他們全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復臨安息日會（Seventh-day Adventist Church）信徒，因此吃素，星期六也要上教堂。2月16日星期二正逢農曆除夕，樂團停演休息。我便邀請他們3人到家裡聚餐，為老師接風，特地準備了一桌全素晚餐。那也是我家歷年來唯一一次的全素餐；桌上每一道菜，都是我當天照著食譜做的。
餐後聊天時，他提到樂團原本也計畫前往中國演出，但因當時中國發生了史上罕見的特大食物型A型肝炎（甲型肝炎）大流行，團員有所顧慮，最後取消了行程。這或許也是樂團能在台灣演出4場的原因之一。臨走前，他問我台北哪裡有基督復臨安息日會的教堂，因為2月20日星期六，他們一家要做禮拜。正好我家附近的台安醫院旁就有一間教堂。他聽了很高興，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2月17日星期三的演出曲目包括哈比森（John Harbison）的《第2號交響曲》、理查．史特勞斯的《狄爾愚人戲謔》，以及穆索斯基—拉威爾的《展覽會之畫》。哈比森的《第2號交響曲》是為舊金山交響樂團成立75周年（1986年）而委託創作，並於1987年由布隆斯泰特指揮首演。這部作品據說是作曲家特別為布隆斯泰特的指揮藝術量身打造的。至於《狄爾愚人戲謔》，在當時也是台灣樂團從未演出過的曲目。哈比森與史特勞斯的作品，顯然都帶給台灣樂壇不小的衝擊。
2月18日星期四的曲目只有兩首：貝多芬《F大調第8號交響曲》與馬勒《D大調第1號交響曲》。馬勒的作品在1970年代已是歐洲音樂會曲目的常客，但在1980年代的台灣卻是首度演出；它所帶來的震撼，自然不難想像。
2月19日星期五的曲目中，莫札特《第34號交響曲》與布拉姆斯《第2號交響曲》在台灣並不陌生；然而，美國作曲家羅伊．哈里斯（Roy Harris）的《第3號交響曲》（1937）卻令人耳目一新。
4場音樂會場場客滿，共演出14首作品。除3首古典時期作品外，其餘11首大多是19世紀末、20世紀的作品，其中還包括兩首美國作曲家的創作。對當時演出曲目仍以莫札特、貝多芬、孟德爾頌、布拉姆斯為主的台灣樂團而言，這無疑是一次不小的衝擊。樂團在海外巡演中演出美國作曲家的作品，也展現了鮮明的美國樂團特色。
臨行前，布隆斯泰特對我說：「來台北之前，我就知道這一週是中國新年，原本很擔心觀眾不多，沒想到來了這麼多人，我真的很感動，也很感謝！尤其能在這裡見到你和你的家人。」而我覺得，無論是團員的專注與認真，還是整體演出表現，這次舊金山交響樂團的演出都比一年前（1987）來台的克利夫蘭交響樂團更加出色。
2002年布商大廈管絃樂團來訪 故宮同遊
2002年，距離我在台北再次見到布隆斯泰特，已經過了14年。當時是他接任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音樂總監的第4年，帶來兩首貝多芬作品：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與《第7號交響曲》。小提琴獨奏者是年僅21歲的拉脫維亞女小提琴家芭依芭．史基德（Baiba Skride）。她前一年（2001）才獲得伊莉莎白女王國際音樂大賽（Queen Elisabeth Violin Competition）首獎。演出前，布隆斯泰特介紹她與我認識，並盛讚她的音樂天分；她的演出也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演出後，樂團有一天在台北自由活動。大部分團員決定前往故宮博物院參觀。東吳大學與故宮地緣相近，平時也有合作，因此我打電話聯絡故宮公關部門，請他們為團員安排一位精通德語的導覽人員。沒想到故宮不但安排了非常專業的德語導覽，還讓全體團員免費入場。
我陪布隆斯泰特夫婦一同前往故宮。兩人在館前聊天時，他一直不解為什麼全團可以免費入場，也猜不出是哪位人士幫了忙。我對他說：「別猜了，就是站在您面前的我！」他驚訝地笑了起來，不斷向我道謝。我說：「沒什麼，只不過打了一通電話而已。」他收起笑容，很認真地說：「我真不懂你們東方人。我們在日本也是這樣，去一間博物館，我的一位日本學生也說，只不過打了一通電話而已。」接著，他當著身旁樂團經理的面對我說：「無論你什麼時候到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永遠有你的一個位置！」可惜，我始終沒有機會用上這份「福氣」。
臨行前，他送給我一張由尚-伊夫．提鮑德（Jean-Yves Thibaudet）與布商大廈管絃樂團合作演出的CD，收錄孟德爾頌的兩首鋼琴協奏曲。他告訴我，這張唱片剛剛上市，並在說明書內頁寫道：
To my dear friends
Claudia and Chi（編按）
with gratitude and love
Herbert
2005年巡演告別作 員林之行與最後的題辭
2005年，布隆斯泰特再次率領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來台。這是他任職該團期間最後一次世界巡迴演出，也是他擔任音樂總監的最後一年。樂團在台灣演出兩場，一場在是3月1日國家音樂廳，另一場則是3月2日在員林演藝廳。台北場演出孟德爾頌《第4號交響曲》與布魯克納《第7號交響曲》；員林場則演出孟德爾頌《第4號交響曲》與貝多芬《第3號交響曲》（《英雄》）。
布魯克納《第7號交響曲》在台灣應該也是首次現場演出。演出時，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神性、感性與理性完美交融。音樂結束後，我久久無法言語。
隔天一大早，樂團前往員林的前一天休息，但布隆斯泰特仍想要先去員林查看場地。我一路陪同，因此有較多機會與他交談。我們談到德勒斯登國家交響樂團與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的差異。他說，一個是擁有400年歷史的貴族樂團，另一個則是260年前由市民自行組成、後來得到市政府支持的樂團；兩者的演奏風格自然有所不同。
他也談到，布商大廈管絃樂團由市政府支持，因此指揮最初肩負3項任務：負責歌劇院、交響樂團及教堂音樂。萊比錫有兩座主要教堂：聖尼古拉教堂（Nikolaikirche）與聖湯瑪斯教堂（Thomaskirche），歷任指揮大多都能兼顧這些工作。
不過，自庫特．馬殊（Kurt Masur）任職以來，歌劇院的活動逐漸減少。馬殊本人不擅長歌劇，而且任職長達28年。我也不擅長歌劇。這幾年，市民一直希望恢復歌劇院的活動，因此樂團也持續尋找能兼擅歌劇與交響樂的指揮家。我問他：「找到人選了嗎？」他回答：「找到了，是里卡多．夏伊（Riccardo Chailly）。」果然，接替布隆斯泰特的正是夏伊。
我又問他，為什麼布商大廈管絃樂團要到員林演藝廳這個幾乎容不下整個樂團的場地演出？他只是淡然一笑，說是贊助商的要求。我接著問他，是否每次都會比團員早一步抵達演出場地。他回答，這是指揮的責任：必須先了解場地的大小與音響條件，才能決定團員的位置安排。
我跟著他在員林演藝廳裡查看場地，看他打量空間與舞台面積，停下來沉思片刻，似乎心中已有定見，才轉身離開。演出當天，我發現台上團員的排列果然與在國家音樂廳時大不相同，但演奏呈現出的，依然是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應有的音響。
從員林返回台北途中，布隆斯泰特送給我一套5張CD，收錄他1998至2005年擔任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音樂總監期間，在布商大廈音樂廳的現場錄音。他說，這套唱片中有許多不常演出的作品；即使是大家熟悉的曲目，詮釋也和市面上流通的版本不盡相同，例如孟德爾頌《第4號交響曲》。他說，這套錄音是他任職布商大廈管絃樂團期間留下的真實回憶。
他在說明書內頁寫道：
To my dear friend Chang, Chi Jen
with happy memories
of time together
in Loma Linda,
Taipei and Yunlin.
讀到這段題辭時，我心中泛起一絲淡淡的惆悵，彷彿感覺到他在向我道別。2026年11月4日，傳來他逝世的消息，心中黯然，腦海中卻想起這段題辭。的確，自2005年一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雖然2017年他以90歲高齡再次率領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來台，但當時我恰巧人在日本；等我回到台灣時，他已於前一天離開。
這段亦師亦友的美好經歷，如今真的只能留在回憶之中。
編按：此指張己任夫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