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点专题(二) Focus | 少来,问题不只是少子化XX这些玩「艺」儿,没人学了吗?

三年一个文状元 十年没个戏状元?! 京剧演员断层的背景

国光剧团所规划的演出受限於团内演员行当的同时,也影响著对未来演员的选择。图为国光剧团今年初「开春.宴」汇演之《陆文龙》。 (林韶安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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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传进台湾,进而落地生根,有著长远而复杂的时代因素,却也影响著当下台湾京剧的生态面貌。面对京剧演员的断层问题,或也可从此切入,从教育体系到演出舞台,理解背景并爬梳成因……

我们可能听过几句俗语:「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三年出一个文状元,十年出没一个戏状元。」、「中状元三年一科,出名角十年不准。」讲的都是演员培育不易,极为耗时且不一定能够换得相对应的成就,因为也会被天赋资质、生理条件等因素影响——当然,这些俗语指涉到的可能是不同种类的演员,却都有类似的情境。无论如何,「时间」至少是培育演员很重要的条件。

这里所指的「时间」可再被切割成两块,一是教育/训练,另一则是就业/正式演出。本文主要谈的是京剧,更会因时空背景的不同(从清代到现当代,从中国到台湾)产生截然不同的角度,如早期演员的娼优不分(注1到被视为艺术家,而京剧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或是过去家班、戏班性质,到后来进入剧校的教育体系等,更有在政局变迁中带来的政治性,基本上成为京剧在台湾发展的背景。本文将从这个背景开始描绘,藉此勾勒出台湾京剧演员可能已经、或即将面对到的断层问题。

教育体系的升格,还是稀释?

在清中叶后发展成熟的京剧,被视为娱乐选项而传进台湾,在1895年到1937年这42年间有60多个中国戏班来到台湾演出(注2,颇受欢迎,到了日治时期已开始有台湾自己成立、训练本地演员的京剧戏班。直至战后,这样的商业运作仍被延续,其中最知名且影响台湾京剧发展的是「顾剧团」(台柱是被誉为「青衣祭酒」的顾正秋)。但,后来支持住台湾京剧的其实是国民政府,包含当时随之迁台的名角,成为军中剧团的主干,进而形成一种势力;同时,在对岸施行文化大革命时,台湾「中华文化复兴运动」(1966)相应而生,京剧被奉为「国剧」,作为「中华文化」一环。於是这也构成台湾京剧人才培育的主要系统,除学校教育(如国立艺专设有国剧科、私人设立的复兴剧校等)外,更有这些军中剧团附设的剧校(包含大鹏、陆光、海光、国光剧校等)。

但,我们可以知道现存的剧校仅剩「国立台湾戏曲学院」,而已非京剧学校,也包含其他剧种,如歌仔戏、客家戏等。从私人的「复兴剧校」到改制国立(1968),再与军中剧校所整并的「国光剧校」合并升格为「国立台湾戏曲专科学校」(1999),2006年成为现有的「国立台湾戏曲学院」。这些改制所牵涉到的,更有京剧在台湾的起落,包含「改制国立」带有对中华文化的提升意识,而后来的整并缩编则因为台湾意识的抬头、党国体制的被质疑,连结到对京剧的排拒(这也牵涉到后文会提到的军中剧团整并)。

在进入大学院校体系后,国立台湾戏曲学院同时附设高职部、国中部与国小部(五、六年级),大致维持了戏曲演员必须从小训练的基础背景与方式,也引入国民教育、大学共同教育系统。如邱坤良说:「戏曲学院是目前『登记有案』的唯一剧校,属技职体系,名列台湾百余所大学之一。学生课程多了许多共同科(通识教育),专业部分则未增加,等於是把8年(如京剧)的专业课程延长至12年上完,梨园幼苗享受大学生的光环,不再论辈排字。以往略带军校管理与道馆神秘色彩的剧校氛围逐渐散形。如果以化妆品作比喻,剧校从原本的明星花露水专卖店『转型』成各种化妆品专柜林立,还附设童装部,以及游乐场、停车场的大型百货公司,愈来愈有多元教学的大学气势,也很重视文创产业与推广教育。」(注3

但我们回头检视师资、学生数量,除面对到各大院校同时面临的少子化问题外,更加强调「手把手」传授的戏曲教学,不只有师资是否足额的数量统计,更有各行当是否有相对应教学者与受教者的问题,而这之中所长期缺乏的,便会影响到京剧传承与演出的完整度。於是,仅有「国立台湾戏曲学院」存在,确实是升格,但是否也稀释了京剧演员学习的路线,纵然这也牵涉到戏曲的生态环境,到底需不需要这么多戏曲学校与演员。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培养一个戏曲演员,时间是极重要的条件。图为国光剧团今年初「开春.宴」汇演之《琵琶记》。 (林韶安 摄)

就业市场的专门,还是稀缺?

更重要的是,培育演员是为了站上舞台的那一天,但台湾的京剧市场(不管是观众与剧团数量,都会影响演员的需求量)真有足够的需求,能够接应这批顺利从剧校毕业的学生?

前述提及,战后京剧的蓬勃与日治时期的景况截然不同,更在军中剧团与国民政府的支持;但军中剧团陆续裁撤,1995年整并成立为国光剧团,虽是时代所趋,成立与转型过程也多有辛酸,但也成为台湾到目前为止极为稀有的国立剧团,甚至是其他剧种颇为欣羡的对象。目前为止,台湾演出活动比较频繁的京剧团除国光剧团外,则有当代传奇剧场与台北新剧团,另外则是戏曲学院所设立的台湾京昆剧团。明显地,相较於其他活跃剧种,成团数量少上许多。

所突显的问题是,京剧演员的就业市场是窄的,甚至是稀有的,同时也与布袋戏、歌仔戏仍保有的商业性、民间性不同,京剧的演出场域集中在艺文场馆,演出场次相对少,不仅缺少其他收入来源,也减低了演员「以演出代替训练」的机会。总有「一团独大」疑虑的国光剧团,虽拥有相对丰沛的国家资源,但也承担了剧团营运的其他责任,特别又在公务体系的运作下,不一定能够灵活调配演员与演出。其所规划的演出剧目与走向,在受限於团内演员行当的同时,其实也影响著对未来演员的选择,一定程度牵动著京剧生态。

另一方面,更有演员从学校到剧团的衔接问题,也就是,这些甫毕业的演员真能立刻登上舞台?答案显然是「不行」。於是,不管是私人或是国家剧团都花了更多时间对於青年演员进行后续的培育,再次拉长了戏曲演员培育的时间轴。而当代传奇剧场与台北新剧团虽有名角吴兴国、李宝春等人压阵,是否有足够的资源来延续团队生命、或有效扩展,都是他们迈入演艺人生后期必须接受的考验。

因此,少子化、师资缺乏、观众流失等因素确实造成了京剧(或是所有传统艺术)的式微,但可以发现从教育体制到就业市场,都有因应时代而产生的不得已,导致衔接、断层、窄化等问题。而这种个别行当的空缺,不只是传统戏码会受到影响,如国光剧团的《阎罗梦》之所以在10多年后才再次演出,也就在於花脸、老生演员的需求,这便是在本文阐述京剧演员断层的背景后,可以再追问的。

注:

1.      「娼优不分」指的是当时的戏曲演员,同时也可能是娼妓,必须提供性服务。

2.      此处参考林鹤宜:《台湾戏剧史(增修版)》(台北:国立台湾大学出版中心,2015年),页160。

3.      邱坤良:〈邱坤良专栏:剧校升格变型记〉,风传媒,网址:https://www.storm.mg/lifestyle/236020?mode=whole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7/26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40期 / 2021年07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40期 / 2021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