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企画(一) Feature | 寻找台湾爵士乐/台湾的爵士

探寻爵士乐手在台湾的百年足迹

菲律宾乐手在台湾 1968 年录唱片,唱片名为:台湾民谣演奏集:平原风情。 (杨晓恩 提供)
AAA
微博 微信 复制网址

爵士乐手的定义经常众说纷纭,诸如有人认为应该以爵士乐手所具备的能力、知识及曲目为标准;也有人说,靠爵士音乐演奏吃饭的人才能叫做爵士乐手;更有人认为,演奏现代爵士乐、具艺术性并且具有创作能力的人,才能叫爵士乐手。然而,如同「爵士乐」的意义与内容,会随著时代与场域变化,「爵士乐手」(Jazz Musician)也是如此。

在过去100年中,爵士乐从美国传播到全世界,台湾在各年代,也有许多对爵士音乐充满兴趣、且想要身体力行的实践者。他们追寻梦想,有的离乡背井去学习,有的听唱片模仿。台湾的音乐史,则少不了爵士乐手在台湾的叙事,他们制造出独特的音景,也穿梭在各式音乐场景中。因此,本文希望在历史的更迭中,探寻音乐社群的演变,找寻不同世代的爵士乐手,看看他们如何坚持爵士乐的理想,寻找自身定位,并且影响同代与下一代的乐手。

日治时期:台湾爵士乐手的萌芽

当爵士乐随著留声机、歌舞娱乐表演、出国旅行及广播,风靡全球时,日本人也迷上这从美国来的最新娱乐。1920年代中期,陆续有许多舞厅在大阪开幕,也雇用了许多乐队驻演,而这股风气,也吹进了台湾。1939年,台湾音乐家高金福在杂志《台湾艺术新报》上详细描述了台湾人如何开始演奏爵士乐。他与音乐研究会的同侪,於1930年在大稻埕开始尝试组成爵士乐队,一开始由於乐手大部分来自古典音乐的背景,只能听唱片不断模仿。经过一番努力,终於1931年於刚成立的舞厅「同声俱乐部」驻场演出。同声俱乐部后来於1935年搬迁,并改名为第一舞厅(第一??????),著名的小号手杨三郎就是因来此担任电梯员而开始学习音乐的。

尽管受到大家的喜爱,爵士乐与社交舞在日本仍然遭受许多保守派人士的批评与反对,并受到政府的管制,有些乐手因此渡海至上海或东北等地寻求演出机会。台湾的乐手也因殖民政府的管制愈趋严格,而在1930年末开始向外发展,例如林礼涵、杨三郎、陈清银、许戊己、蔡江泉及刘金墙,都曾到日本、东北与上海演出。

除了舞厅的伴奏乐手之外,地方的传统子弟团也在日治时代分设西乐团,其中松山福安郡便是一个例子。松山福安郡於1917年创立,虽然刚开始以吹奏乐及管弦乐团为主,后来也渐渐学习爵士乐演奏,并且在战后的台湾音乐界发光发热,其中包括统一饭店领班郑万及知名鼓手王裔旺(绰号臭头仔仙)。

总结日治时代的乐手,因为日本的殖民,而接触了爵士乐。音乐群体形成的媒介,主要以音乐研究会、舞厅、地方的子弟团为主。此外,高金福还提到:爵士乐要进步,必须仰赖个人练习即兴演奏及团体的合奏。可见当时的爵士乐手,对爵士乐已经有一定的了解,因为,经过了100年,这仍然是演奏好爵士乐的重点。

鼓霸乐团演出现场。 (林森元 提供)

战后戒严时期:不同身分的乐手共创爵士音景

战后戒严时期,台湾的爵士乐手群体主要可以分为四大类:一是承袭日治时代音乐教育,受日本爵士乐影响的乐手;二是因为国民党迁台而来台,受战前上海爵士乐影响的乐手;三是因为美军驻台,受美国爵士乐影响,并来台演奏的菲律宾乐手。最后,是成长於战后、於1960年代左右,开始投入演出工作的乐手,他们不但接触并传承前两类的乐手前辈,也与第三类的菲律宾乐手有密切的往来与交流。这四类乐手在战后戒严时期,虽然可能有身分认同上的群体界线,不过音乐却往往让他们打破界线,互相交融。因此,台湾战后戒严时期的爵士乐演奏场景,可说就是由这四类乐手共同创造出来的。

二战结束,百废待兴,对日治时代的台湾爵士乐手来说,必须展开另一段音乐生涯。1940年代末期,杨三郎与陈清银很快地得到在广播电台现场演出的机会。而随著美苏冷战的开始,美军顾问团开始驻台,这不仅带来了美军,也带来了爵士乐及演出机会。杨三郎、陈清银、林礼涵与许茂己皆在1950年代於美军俱乐部演出,不过他们后来分别有了不同的音乐路。陈清银曾参与周蓝萍的配乐工作,林礼涵则后来重心放在编曲与录音,作品达一万首,成为60、70年代唱片重要的幕后工作者。杨三郎除了在台语歌曲创作上获得肯定外,也在1950年代组织「黑猫歌舞团」巡回演出,可惜歌舞团在1965年左右没落,影响杨三郎甚巨。

除了台湾乐手,上海乐手来台,也影响了战后初期的台湾音乐界。名作词人慎芝的夫婿小提琴手关华石,战前曾经在上海组织广东乐队演奏爵士乐,1949年来台后,与台湾本土乐手林礼涵、许戊己、还有一样来自上海的鼓手何海一起组成乐队,於南园餐厅演出。1962年,台视开播,慎芝担任歌唱节目《群星会》的制作人,伴奏乐队则为关华石带领的五人乐队。从1962年开播至1977年停播,《群星会》不但带动上海时代曲的再流行,也成为日后台湾国语流行歌的重要推手。

另一方面,军中康乐队、政工干校、及示范乐队等军乐队,也训练了许多音乐人才,例如毕业於政工干校的孙朴生,以及担任乐手多年,后来於2000年出版上海怀旧歌唱专辑的林承光。

1953年,任职日商三井,并派驻泰国的谢腾辉,於台北新公园露天音乐台欣赏了「菲律宾空军乐队」的拉丁乐与爵士乐演出后,深受感动,决定创立业余性质的「鼓霸乐队」(Taipei Cuban Boys)。1950年代是古巴音乐与Big Band结合最盛行的年代, 1953年,日本拉丁乐团Tokyo Cuban Boys在日本电影《青春爵士女孩》(青春???娘)中演出,并且演奏了曼波之王Pérez Prado的名曲〈Mambo No. 5〉。鼓霸一开始的英文团名叫做Taipei Cuban Boys,可能受其影响,后来拉丁曲目也成为鼓霸常演的曲种之一。

鼓霸定期在中山北路蜜月堂的二楼练习,吸引了不少乐手加入,包括后来成为中视大乐队指挥兼团长的萨克斯风手林家庆、以及台视鼓手林森元等。鼓霸於1964年走向职业乐团,不但进驻国宾大饭店演奏长达24年,也於1966年由谢腾辉的胞弟谢荔生,带领训练过的第二代鼓霸乐手进驻豪华酒店,后来,也成为台视大乐队的班底。

1960年,交通部成立「观光事业小组」,台湾观光开始萌芽。自1962年至1971年间,饭店与夜总会相继落成开幕,乐手的需求量大增,不但创造许多工作机会,也培养了许多乐队领班与乐手,如第一酒店的领班翁清溪、第一饭店汉宫餐厅的领班郑万、喜临门的领班吴光麟、以及中央酒店的领班詹聪泉。

其中,最为人知的就是音乐教父翁清溪(1936-2012),他本来是萨克斯风及竖笛手,除了率团演出外,也跟关华石及林礼涵一起工作,配乐、作曲、编曲无数,可以说是一位全才型的超级音乐人。1990年代末,翁清溪集合了他过去曾经合作过的乐手,一起组成了「台湾爵士大乐团」,出版两张由他全新编曲的大乐团作品:《Jazz Walk》第一辑与第二辑,可以说是翁清溪最重要且集大成的爵士作品,同时也是台湾战后戒严时期,爵士大乐团声响的再现。

美军1950年代开始在台湾驻军,人数最多时於1968-1970年间约有3万人左右,为了应付美军的休闲与音乐需求,各地纷纷成立美军俱乐部,大量的菲律宾乐手先后来到台湾演出。他们与台湾乐手的交流,有些是教学上的;有些是编曲上的;而大多时候是与台湾乐手一起组成乐队,如Romy Yamsuan、Terry Undag与台湾钢琴手杨灿明、萨克斯风手萧东山在星船餐厅表演、而Ben Rigor、Met Francisco、Chris Villa也与台湾钢琴手黄明正、鼓手林森元一起录制爵士专辑。

整体而言,当时的爵士音乐景象与氛围,是属於爵士乐、拉丁乐与流行乐共存的年代,1950年代因为曼波、恰恰等拉丁音乐的盛行,使得1930年代的大乐团编制有了延续生存的力道,另一方面,1960年代台湾观光业的萌芽,以及上海时代曲及国语流行歌曲的怀旧与盛行,也令夜总会能产生歌舞升平的幻象。

然而,也有学院派的音乐家、及渴望演奏现代爵士乐的乐手,希望走出不一样的路。钢琴手黄明正就是个例子,他年轻时自学吉他及钢琴,高中就开始到美军俱乐部及各夜总会演奏,1960年代巡回亚洲多年的爵士竖笛手Tony Scott,曾在美国《Down Beat》爵士杂志上称赞黄明正是「东南亚最佳爵士吉他演奏家」。而黄明正后来专心演奏钢琴并出国进修,回国后以combo演出及钢琴独奏为主,1980年代任教於东吴音乐系,也经常举办爵士音乐会及讲座。

另一方面,古典作曲家李奎然於1965年成立「台北现代爵士乐协会」,他以百克里音乐学院的函授方式,从事爵士乐研究,翟黑山是他的学生之一,后来受他的鼓励前往美国百克里音乐学院学习。翟黑山1973年学成归国后,便积极举办讲座与教学,学习者众,包括当时的夜总会乐手、歌手及对爵士乐有兴趣的学子,与后来成立的「底细爵士乐团」。

1970年代,虽然夜总会的表演现象仍持续,但因为台湾的外交空间逐渐被压缩,也让青年觉醒,而进一步引致校园民歌的诞生。到了1980年代,随著国语流行歌展开新方向,夜总会也逐渐凋零。爵士乐的重心便渐渐移到讲座教学、combo演奏,以及业余性质的爵士大乐团。

鼓霸乐团演出现场。 (林森元 提供)

解严之后:酒吧里的Jam Session乐手联合国

1990年代,Pub成为爵士音乐表演的新场地,诸如Roxy、TU、Brown Sugar等。鼓手黄瑞丰便组团在TU驻场演奏多年,同团包括萨克斯风手Met Francisco、歌手官灵芝等。黄瑞丰早期曾在台中CCK美军俱乐部、喜临门与台视大乐队演出,1970年代中期开始成为录音室乐手,此后,录音10万首歌曲,被称为台湾鼓王。他除了与台湾及菲律宾乐手合作之外,也跟旅台的外国乐手合作,其中包括任职於台北爱乐管弦乐团的加拿大长号手樊德生(John Van Deursen)。樊德生在1990年代组织了许多大型的爵士音乐演出,除了Met Francisco与黄瑞丰之外,也邀集旅台的各国好手及不同年代的乐手加入,如日本乐手金木义则及增田正治、美国小号手Danny Deysher,以及当时还在念书的笔者跟魏广?等,俨然形成乐手联合国。

爵士乐主要的精神在於即兴,Jam Session也成为当时重要的风景之一,Romy Yamsuan与钢琴手妻子叶燕慧在天母开的「菲岛屋」,於每周日下午举办Jam Session,萨克斯风手董舜文经常与其师Met Francisco在此共演。而1974年就成立的台北蓝调(Blue Note),也在师大路上吸引爵士乐手前往,如萨克斯风手Ben Rigor、钢琴手张、变形虫爵士乐团、日本钢琴手乌野薰等。而金山南路上新开的Brown Sugar,则有钢琴手吴书齐与贝斯手Ronnie Rampas等驻演。

21世纪:健全体制,育成新世代台湾爵士乐手

2000年前后,一些在台湾累积了演奏经验的年轻乐手,决定出国到欧美进修,回国后他们展开多样性的音乐生涯,包括组织乐团、举办音乐会及录制爵士乐专辑。例如彭郁雯与丝竹空爵士乐团,以结合爵士乐与国乐的创意作为特色;另外也有乐手努力於教学并筹办爵士乐营队,如谢启彬与张凯雅主办的TISJA、魏广皓策划的两厅院爵士夏令营。这些努力吸引了更多对爵士乐向往的年轻人聆听与学习,有的继续出国进修后再回台发展,有的留在台湾磨练成为爵士乐手。如今这批乐手已经成为台湾中生代的爵士力量,并有多人出版个人爵士乐专辑,也曾屡屡获奖。

台湾的爵士乐教育从体制外,走到体制内。如今有多所大学可以主修爵士乐,如辅大音乐系、东华大学音乐系、台南艺术大学应用音乐系、以及嘉义大学音乐系。

现在,更有许多年轻的台湾爵士乐手,在国外取得非凡的成绩,他们也成为台湾爵士乐场景的新刺激,这是以前无法想像的。然而,如果没有前人的累积,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不过,爵士乐手的路,并不是只有走向中心或顶尖,而是透过不断地与各种乐手演奏,彼此激发创意、储存音乐养分。而透过台湾这块土地的连结,也会为我们的音乐注入独特的生命力,形成具有识别度的台湾爵士乐文化,并一代一代的传承与转变。

鼓霸乐团演出现场。 (林森元 提供)
Ben Rigor在2000年左右,跟变形虫爵士乐团在Blue Note演奏。 (杨晓恩 提供)
Ben Rigor在2000年左右,跟变形虫爵士乐团在Blue Note演奏。 (杨晓恩 提供)
黄瑞丰
魏广皓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7/0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40期 / 2021年07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40期 / 2021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