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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著口令「动作」 DIY家具的虚拟幸福异境 从《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演出看人的自我物化

(Erwan Fichou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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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视觉艺术家西奥.梅西耶与编舞家史蒂芬.米歇尔合作的《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以瑞典宜家(IKEA)家具的DIY使用说明手册为起点,演出者照著指令组装家具、舞动身体,一步步建构出「幸福」的空间与自我……黑色幽默的表演,质疑虚拟幸福背后的意识形态,而数位化身体或标准化组装的命题也呼应了武汉肺炎的当前情况。

武汉肺炎居家隔离期间,笔者在线上重温获二○一九年威尼斯舞蹈双年展银狮奖,视觉艺术家西奥.梅西耶(Théo Mercier)与编舞家史蒂芬.米歇尔(Steven Michel)共同编导,米歇尔独舞表演的《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Affordable Solution for Better Living。这个反乌托邦寓言以瑞典宜家(IKEA)家具的DIY使用说明手册为起点,理想的生活计画似乎也在贩售的商品之列,质疑虚拟幸福背后的意识形态。而数位化身体或标准化组装的命题也呼应武汉肺炎的当前情况, 与「洗手」、「戴口罩」、「保持距离」 等各种防疫命令「动作」或高科技身体政治,或与居家隔离远距工作,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连结。

自我物化的理想世界

舞台上「Alph男」全身包裹著印有结实肌肉的人造皮肤紧身衣,穿著黑色短裤,袜子和运动鞋,脸上只有一号表情。在木偶和机器人之间,自己发号施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做一连串的动作练习,动作生涩成直角进行,却都不重复,似乎毫无逻辑地体操锻练。黑色幽默的表演,虽然很机械却坚持不懈。

之后,他拿起IKEA畅销经典书架KALLAX的组装手册开始阅读,我们听到女性画外音旁白如同DIY说明书对消费者的「指示」和建议。在她的引导下,他开始组装书架,过程愉快健康, 声音虽单调但鼓舞人心:「今天你很好,停止思考,在开始之前进行卅秒钟的建设性休息……」一切就像组装家具一样简单,一个口号一个动作,如同机器人一般有效率,「这很好,这是好事。」「你在成千上万的人最终摆脱贫困的世界中保持乐观。」

形同底纸网格矩阵的书架KALLAX组装完成后,送货员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家具,婴儿床、办公椅、扶手椅、层架、灯具和橱柜等。他步上如台座的家具,在制高点上缓缓地从头「蜕」下全身的皮肤,露出全身如解剖模型的原始猩红肌肉,关节与骨骼清晰可见,像是没有皮肤的生物。在如同数位网格的书柜KALLAX前,「我包起,我推动,我拉动,我用力拉紧,我忽略疼痛,我按下……我剪下,我贴上……我要重新定义空间……」同步搭配画外音一系列动作。

丛林背景音中,他如动物爬行,爬上书架。难以分辨在家具间移动的,是人,是猫,是猴子,还是毛毛虫。一段与电话的「对手戏」,与高频电波的声音,带出关於纳粹,标准化管理的旁白。从那开始,气氛转为阴郁恐怖,噩梦愈演愈烈。他爬入像笼子的婴儿床,嘶哑雷声让他很害怕,房间陷入黑暗痛苦和原始恐惧。

坐在办公椅上,他显然很满足。「我是时钟的主人。」「一切都按计画进行。」一边谈论组织、自我管、心理正面 、竞争等,同时动作、音乐、灯光却愈来愈恐怖。他像猫科动物般摩擦背部,吐出一堆螺丝。他在上面翻滚,然后吞了它们。绝望地试图与母亲联系,在拨打一系列加密代码后,陷入了恐慌崩溃,最后像受惊的动物颤抖爬进衣柜,紧关起门。

DIY说明手册,标准化的幸福

《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是瑞典宜家家具的口号,是从销售目录中借来,最吸引人的承诺。而白色矩阵形KALLAX书架被视为经典,是所有人的家具象徵。宜家的DIY套件家具以低廉的价格,使全球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剧变。便宜、美观和实用的家具,舒适的居家生活,幸福家庭的「标准化」。这正是质疑数位化标准化组织管理的问题,DIY套件家具形式中「理想」模型的某种样貌,及新自由主义大众消费隐含的意识形态、道德禁令。

如艺廊的白色空间中,在锐利的灯光下,每件家具似乎都是惊人的极简艺术品。除了质疑我们的幸福居家生活,性能标准化原则的工业设计,更是直指受家具影响,无时与它们互动的有机身体。我们的动作手势也更无时受到标准化物件的引导,被迫物化、机械化。

如同法国艺术家Lili Reynaud Dewar全身涂满蓝色颜料,在居家环境中跳舞的行为艺术,表演者米歇尔整个身体和脸都被一层「人造」皮肤覆盖,在家具之间舞蹈。他如同一个虚拟人物,他身穿的第二层皮肤也是一个标准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影响他。先是一个男性芭比娃娃——肯尼(Ken)风格的「理想」健壮身体,然后是褪去一层皮囊的解剖模型,片刻的幽默中,舞者的身体在家具之间被解构,再被重建。DIY组装一件「家具」或是一个「人」,同时独特而又与所有其他人相似。这是「动作」的数位化,「我」的标准化,扫描我的身体,我的动作言行的恐怖想像。

在标准化温柔女声的鼓励下,赤裸上半身的「Alpha男」是一个精力充沛的生产员工,按部就班组装劳动,当然他的舞蹈已被编程,按照一一编号的动作,他既是员工又是机器。 我们看到一个人被「局限」在自己的家里,居家隔离?远距工作?他服从旁白所给出的号令,好像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似乎画外音早远远超出了简单的技术说明。

导师外部下令  打造身心灵?

从体操运动,到机械性分解动作精心组装家具,再到脱下一层表皮,画外音所说的话愈来愈往心里去。如同编导,这个声音似乎具有给定事物形貌的能力,引导家具和身体的建构过程,如同虚拟教练鼓励个人。「只有睡觉的人才不会犯错……时间是你的主要资源……」当他认真地操纵著木板时,画外音权威地说:「你是一个积极的人。」侵入了他的心灵。

「只有态度正面的人才会赢。」从琐碎的 DIY组装手册,我们切换到自我成长,积极思考指南模式。在冷酷无情的现实中,这似乎引导舞者和消费者实践一种「理想」的幸福生活。如他正在组装的家具一样,消除身体独创性,建构一种标准化的身体。外来的指导和家具外物同时形塑我们的身体和行为举止,从身体执行的动作,到心理的健康态度,都是一个打造身心灵的过程。

这在在让人想到艺术家Kate Cooper超逼真3D女性运动身体影像《骨骼绑定》Rigged,这意指3D 模型建好外形后仍须建立可供动作操作如骨架关节的控制节点,准备好可供使用时称为「骨骼绑定模型」( Rigged 3D Model)。

当中齿列矫正的影像特别有力,齿列矫正和健身皆是在训练和改变肉身以达到欲求的外形,而虚拟身体的制造更是直指这个准备「上市上架」的过程,成为随插即用的3D人物角色,等买主玩家进入使用。牙套和器具撑开嘴的意象,点出把身体硬是打开、养成到可以上架, 不见血的暴力。

《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黑色幽默开头的寓言,剖析了标准化、数位化的深切影响,结局却十足令人恐惧。当「Alpha男」脱下数位虚拟人皮「回归」成为动物,似乎是一个人独自在家具之间,远离其他人,使他终於可以成为自己,蜕变为一种动物形式。DIY组装家具,自我物化建构身体,并依照导师的理想塑造幸福,这个「人」著实是被吓坏了,希望这个躲回橱柜的「小动物」有学到什么。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06/11 至 12/31
《PAR表演艺术》 第331期 / 2020年07月号

《PAR表演艺术》杂志 ? 331期 / 2020年07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