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评论 Review | 戏剧

体验型剧场所包裹的假民主糖衣

将塔罗抽牌结果的剧情组合,来解释平行宇宙及轮回,是《六月》最吸引人的地方。 (尼可乐表演艺术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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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型剧场之所以流行,其现象要指涉的,并非仅只是观众被有趣所吸引,而是反应人们对自身身体有所知觉,他们被赋予更多权力与体感经验,并可对权力结构的回应,无论回应是对抗或沉默,都希望不再受到牵制,进而可在剧场沙箱中,完成对社会革命的预演。但倘若掌权(创作)者忽视更多细节的关照,或是害怕将权力下放,那么这些看似自由的剧场形式,新颖的科技体验,也许只是一个个伪装民主自由的糖衣,将小说《1984》的情节不断重演,而热中新鲜形式的观众,还傻傻地高歌传颂而不自知。

尼可乐表演艺术《六月》

8/11  台北市六福万怡酒店22

 

黑眼睛跨剧团《扬帆》

8/23  基隆和平岛

近年流行各种体验型的剧场形式,如沉浸式剧场、参与式剧场或实境体验剧场等。虽然过去就有这些形式,但大肆流行的时间点,则在手机大规模成长后,人们不再需要坐在萤幕前用滑鼠键盘,就可以随时随地上网,一切行动似乎都去中心化了,而前述无论哪一种剧场形式,也在意味著观众可以更自由地观赏演出。《六月》与《扬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脉络下所出现的作品,因此,本文将著重观众在沉浸、参与的「体验」,进而思考这类演出常见的问题。

再多元的形式还是要回到演出本身

尼可乐表演艺术打著「沉浸式体验、MR实境探索、平行宇宙、塔罗占卜及甜点组合」所推出的《六月》,整个演出可以说就是塔罗牌算命本身。观众在验票时需要抽牌,以决定当天的命运与路线。从星星、月亮以及太阳中,抽出一张决定第一个体验的房间牌,接著在六张牌中抽出自己的牌序,然后六人一组依照其组合进入各个房间。随著观看顺序不同,对整个剧情诠释也完全不同。

剧中角色有妈妈、女儿、男人以及兔子;男人,可被解读为妈妈的丈夫,女儿的父亲,也可以是女儿的男友,而兔子则是代表剧中模糊的角色,可能是任何人。整个剧情结构由月亮房「痛恨丈夫的母亲」、太阳房「爱上女学生的男人」及将前两间房所看到的剧情,再重新诠释的数间星星房,使得整体剧本将近六套,但实际则因不同的顺序因素,可能达到十八种观众诠释。整体来说,将塔罗抽牌结果的剧情组合,来解释平行宇宙及轮回,是此演出最吸引人的地方。

但就空间来看则较可惜,我们已经不在剧场里,却在酒店房间中看见剧场灯光设备,或刻意将酒店房间假装是家里,整体视觉却显得突兀,这些则是让人出戏的因素。另外,在单人体验的星星房,让观众在房间中聆听耳机语音,探索房间里的物件故事,虽然是最让人有沉浸感体验的房间,但由於物件相当多,以致让人有非常焦虑的时间压力。最后,MR(Mixed Reality)是将VR与AR混合出全新虚拟世界的视觉呈现,为要产生与真实混合难辨的虚构世界,除了设备昂贵外,内容制作难度也非常高,因此市面上几乎很少相关体验。《六月》虽打著让观众体验MR,实际却只是用MR设备显示一张张图,较接近穿戴式幻灯片,而非真正的MR体验。

至於封闭的表演策略则最让人惋惜,一般来说,表演策略是否封闭并不影响观赏经验,但若将观众拉入剧情中,使其成为被观看对象甚至角色时,其策略选择就相当重要,否则观众就只是活道具。在月亮房与太阳房中,演员分别都让一、两名观众成为角色,但当观众有非预期的反应时,演员却没有处理,仅只是自顾自地将剧情资讯说出,让其他观众看见剧情而已。笔者当下思考的是,当眼前观众正害怕地以无法停止的笑向现场求救时,我们还能冷酷地沉浸什么?笔者虽热中新型态的演出形式,但对剧场观念还算古典,意即无论哪种剧场形式,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场表演,因为那些科技设备或是行销名词,都无法取代表演者与观众所共创的真实。

《扬帆》最后让观众进入造船厂遗址,坐著看演员们演出。 (林政亿摄 黑眼睛跨剧团 提供)

悠闲的实境体验最终回到集中管理

从《六月》的室内酒店空间到《扬帆》的户外街道实景,《扬帆》因为有著相当多资讯,整体较偏重教育体验。剧情从黑眼睛跨剧团收到一份不知名剧本开始,进行台湾历史族群的认识之旅。观众必须先以手机进行线上解谜,才能得知集合场地,若观众来不及解谜,工作人员就会联系该名观众,并在前往目的地和平岛的车上观看影片,补足之前的资讯。解谜过程中有不少问题难度很高,须透过网路搜寻才有所解答,显然剧组希望透过查找的过程,找到更多实际资料,让真实与虚构叠合。例如有一题是关於剧团的排练场空间,看似与剧情完全无关的空间名称,却让观众意识到该剧团是真的,同时强化了「剧团收到不知名剧本」也可能是真的。

抵达基隆和平岛后便进入解谜后半部,现场近百人分为四条路线散在各处。看到很多年轻人一群群地边解谜边聊天,像是郊游般地走在车流稀少的马路上,和当地抱著孙子的阿婆擦肩而过,其风景著实惬意。只是最后要将四散的观众集合至一处,进行最终的演出,庞大的谜题与实景体验也因限定时间而被迫终止。我们结束或快转相关的剧情影片,正要前往下个地点时,月夜中一大群人缓步走来,犹如活尸电影,与之前小组般惬意的悠闲感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当下只让人想逃。然而当我们最后进入造船厂遗址后,更与之前经验已完全无关,而是坐著看演员们演出,并决定最后的选择「是否让台湾这艘大船翻转出航」。对比之前在手机体验当地实景与自我身分的关系,到这里困坐在栈板上听著冰冷的台词,笔者至此对演出已完全无感。

虽然《六月》与《扬帆》的内容都与民主议题无关,但各自形式却影响笔者对民主思维的思考。《六月》的沉浸式演出让观众成为部分剧情角色,却因表演策略无视观众的现场回应,使其成为免洗道具;而《扬帆》最初的手机实境解谜,将观众身体释放在地景,却因要观众观看演出与参与投票,将观众集中管理。

想要体验的想望是来自对社会的关系

体验型剧场的确有趣且吸引人,但这却让笔者联想到,近年网路上各种去脉络的有趣政治迷因,其实是政党透过包装,进而操纵人民思想的方式;而各类社群平台看似自由地让使用者上传、浏览各种资讯,实际上却使用演算法改变人们可见事物。然而,体验型剧场之所以流行,其现象要指涉的,并非仅只是观众被有趣所吸引,而是反应人们对自身身体有所知觉,他们被赋予更多权力与体感经验,并可对权力结构的回应,无论回应是对抗或沉默,都希望不再受到牵制,进而可以在剧场沙箱中,完成对社会革命的预演。

但倘若掌权(创作)者忽视更多细节的关照,或是害怕将权力下放,那么这些看似自由的剧场形式,新颖的科技体验,也许只是一个个伪装民主自由的糖衣,将小说《1984》老大哥的情节不断重演,而热中新鲜形式的观众,还开心地高歌传颂而不自知。

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10/05 至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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