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为的总监,最艰困的时局 谈国家交响乐团十五周年与新任总监简文彬 |
简文彬音乐会前的乐曲介绍,让听众对于冷门曲目有更深一层的认识,这是NSO十五年来在亲民作风上最大的突破。
简文彬音乐会前的乐曲介绍,让听众对于冷门曲目有更深一层的认识,这是NSO十五年来在亲民作风上最大的突破。(杨忠衡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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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为的总监,最艰困的时局 谈国家交响乐团十五周年与新任总监简文彬

简文彬「亲民」的企图心也表现在他的推广动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厌其烦在演奏前亲自讲解。他的解说率直、草根味浓,像在担仔面摊与朋友开讲聊天,用词时而令人会心一笑,有时也令人错愕。持平而论,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讲词没有审慎预备则未必是好的。

文字|杨忠衡
第108期 / 2001年12月号

简文彬「亲民」的企图心也表现在他的推广动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厌其烦在演奏前亲自讲解。他的解说率直、草根味浓,像在担仔面摊与朋友开讲聊天,用词时而令人会心一笑,有时也令人错愕。持平而论,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讲词没有审慎预备则未必是好的。

要从简文彬上任一个月的表现评量「政绩」,不论从音乐或行政方面来看都失之武断,不过笔者倒乐意提出一些看法,也许对仍有一段时日的「简文彬时代」反映出一些建设观点。

NSO的历史从许常惠到张大胜时代,仍多少显露政府对音乐事务因循的旧官僚作风。这个时期的所谓「音乐总监」,说要对乐团音乐素养能造成什么贡献,大概是缘木求鱼。林望杰时代是乐团的一次大提升,但诸多主客观因素,成果高过众人期待,也使林望杰时代结束得有气无力。接著由年轻的本土青年继任音乐总监,观念上排除对西方、名气的迷信仰赖,是「务实」精神的突破。

热度降低

官方有两厅院朱宗庆主任的辅助,民间有过去「超人气」的支持度,简文彬上任原该轰轰烈烈,风行草偃,可惜遇上台湾数十年最不景气的一年。民怨加上政治圈风波不断,造成古典音乐这种殿堂艺术热度衰竭。根据笔者和一些乐界朋友观察,过去简文彬音乐会都造成某种程度的热潮,上任后,接续的音乐会变成例行公事,听众热度降低的事实具体反映在入座率和事后回响上。令人吃惊的,和大陆小提琴家吕思清搭档的巴伯小提琴协奏曲,票房也推得颇吃力,这都是始料未及的事。其实,如果简文彬是在十年、甚至五年前上任,受到的重视应远在此之上;所以观众热度降低确有部分是「非战之罪」。

由于行政资源有限,NSO并没有为简文彬安排「音乐节」级的开场盛事。简文彬正式登台前的几位客席,除林望杰的《悲怆》尙能维持一贯水平外,另两位客席指挥王进和曹鹏的风评只是一般,尤其曹鹏的柴科夫斯基第五号交响曲很难称为合格之作。简文彬上任演出的「国庆乐坛双杰:简文彬与黄心芸」并不算精采;江文也《台湾舞曲》没有抓到乐曲的舞曲韵律、乐句特有的悠游唱腔,曲子显得急促而缺乏魅力。黄心芸演奏的许尼特克中提琴协奏曲,也因为乐团音量控制不当,时时埋没在乐团音流里,变成无独奏协奏曲。下半场柴科夫斯基第四号交响曲则在开始号角段落,铜管又冒出令人愕然的错音,第一乐章感觉起来,乐团似乎漫不经心。所幸简文彬的自发性感染力渐次发挥效果,二乐章后渐入佳境,我们熟悉的「少侠」身段才又浮现出来,第四乐章发挥了柴科夫斯基第四号交响曲应有的爆发力,圆满收场。然而这场演奏透露一点隐忧,即大处和表面效果较易控制,细节的磨光则无暇顾及。

紧接著十三日的「跨世纪巨星─特菲尔与NSO」,则无疑是一次成功、叫好又叫座的音乐会。虽然大部分光采来自特菲尔杰出的临场表现,但乐团部分倒其实是可圈可点的,诸如《纽伦堡名歌手》、《唐怀瑟》展现简文彬的大块手笔。而《费加洛婚礼序曲》、〈捕鸟人〉则是简文彬较少演出的莫札特,同样处理得轻灵曼妙,与特菲尔的百变声腔搭配得若合符节。令人惊喜的则是伯恩斯坦《憨第德》序曲,这部作品过去只让我觉得喧嚣俗气,但简文彬紧密的结构处理之下,成为火花四射、极具感染力的管弦序曲。NSO虽属陪衬性质,却一口气展示简文彬的多方表现力,使这场音乐会里外无懈可击,堪称盛事。

半生不熟的团庆音乐会

相形之下,由两部理察.史特劳斯作品组成的「NSO十五周年庆音乐会」则未见飞扬丰采。整体而言,两部作品都演奏得很完整,但像一锅没有熟的菜,形状都在,味道差很多。以第一部《平民贵族》来说,这是有点类似莫札特《音乐玩笑》的作品,史特劳斯故意以滑稽、仿古的手法,把幽默的剧情描绘出来。然而对不熟悉作品的演奏者来说,显得不知所措,不敢放手表现,使听众不知听到的古怪音色到底是作曲家故意,还是演奏不当,抑或兼有之?无论如何,这部作品既没有传达出史特劳斯管弦之美,也没有导引作曲家突显的趣味性,让人熬过不明其妙的半个多钟头。

至于《唐吉诃德》,笔者不忍苛求大提琴独奏,她的表现已经高过乐团首席该有的水平,然而这部作品实在太重了,她的声音如此薄弱,位置又隐在乐团间,听众宛如看一部大萤幕电影,却得拿放大镜找寻主角唐吉诃德的身影。由于受到若干因素牵制,简文彬的挥洒也无法像演出《七纱舞》那么潇洒俐落,无法照顾每个细节,使得本曲缺乏中心思想,成为各声部百家齐鸣的散乱演奏。声势是够惊人的,但没有登峰越岭的艺术征服性,只算是完成一件工作而已。重实质不重表面固然是个美德,但没有为十五周年庆添点喜气仍是有点遗憾。

简文彬的亲民作风

简文彬上任后,确实比林望杰多下了些亲民工夫,这真是难能可贵的事!除了替阿公、阿妈准备一场「银发族音乐会」之外,团庆前在广场举办罕有的露天音乐会。简文彬「亲民」的企图心也表现在他的推广动作上,每遇冷僻曲目,一定不厌其烦在演奏前亲自讲解。他的解说率直、草根味浓,像在担仔面摊与朋友开讲聊天,用词时而令人会心一笑,有时也令人错愕。持平而论,平易近人是好的,但是讲词没有审愼预备则未必是好的。NSO人才济济,大可由幕僚代为捉刀,维持NSO音乐总监应有的格局。简文彬有心挑战曲目处女地,就得付出对等的规画心力,否则「惊喜」过了,也会失去新鲜感,到时群众一流失,再大的雄心壮志也是徒劳。

新曲目带来挑战

演出规画方面,简文彬显得比以往更具企画性和挑战心,大幅提升现代曲目和新曲目,宣称将以三年时间演完全套七首西贝流士交响曲,推出重量级的华格纳《女武神》第三幕全曲,以一个月时间演完贝多芬九首交响曲。种种措施都让笔者感到简文彬是十多年来,最有为、最有理想性的音乐总监,然而据笔者探询各方反应,这种曲目求新的方向,同时也使他处境困难。

社会现实因素是不能不考虑的,尤其「公设乐团」更不能不放在心上。同一种壮志鸿图不可能同时施用于维也纳、莫斯科和阿富汗。例如从现实面来看,笔者不知道演奏全本西贝流士三、四、六、七号交响曲,对台北乃至台湾的人文环境能产生什么样的冲激与增益。它们既非新品,有发掘的需要;也不是精品,有必然普及的必要。五百个人进场,一半的人打瞌睡,另一半有九成出了音乐厅就压根儿忘光,但国家要花多少成本演这套曲目?数百万之谱!现代曲目宜愼选,像劳斯(CH. Rouse)《伊斯卡瑞沃特》这种作品,可能连演奏团员都不会再记得曲名,遑论音乐。

乐团的角色与任务何在?

管弦乐团的特色在哪里?角色和任务何在?如何塑造?这是今日台湾音乐工作者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古典音乐是殿堂艺术,是人民精神之所托,这也就是交响乐团在西方有种神圣地位的原因。然而当时空因素,古典音乐非一地人民精神所托时,要把交响乐团塑造成「荣誉」和「向心力」的来源,未免一厢情愿。日本引进西方音乐比台湾早一个世纪,但日本乐团始终无法赢得和西方乐团等値的肯定,为什么?

理论上管弦乐团应该具备完全演奏能力,但无可避免有先天和后天的特质。先天因素得自民族性、历史背景和社会气质;后天因素则得自人为塑造,例如指挥大师的长期训练。由于先天因素的无可抹煞,所以人们总还是期待圣彼得堡爱乐演奏俄国作品、维也纳爱乐来点德奥音乐、巴黎管弦乐团演奏德布西、BBC乐团最好演奏布瑞顿……。说是偏见也好、认定「本性难移」也好,这些无法改变的事实,说明了台湾乐团何以很容易变得什么都不是。

要做爱迪生还是唐吉诃德?

用理察.史特劳斯的《唐吉诃德》作为乐团十五周庆年的压轴曲目,是不是个有趣的巧合?当笔者看著大提琴首席卖力却不出色地演奏时,心中浮起淡淡的悲哀。这是不是恰巧说明了,整个台湾乐团,不过是一群埋头猛冲的唐吉诃德?盲目追求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原因非常明白:认不清楚自己是谁。

音乐领域往往是天才的舞台,其他凡人只能跟著潮流走。西方近代乐坛,是无数作曲天才缔造出来的,今日已成陈迹。「创作者」缺席的所谓台湾乐坛,要由演奏者单方面创出新局面,恐怕是天方夜谭。即使有片断荣景,那也是繁荣期的时尙之一,称不得「文化」。如何运用国家乐团的珍贵资源,愼选曲目、刺激大众的音乐灵感,观察民情文化、参与民间音乐脉动,为蛰伏的音乐天才点炉升温,有赖音乐领导者的大智慧。要某一任音乐总监思考这些指挥台之外的问题,是不是太沈重了?未必如此,同样想「大有为」,似乎该得有能力去判断,哪些作为属于「爱迪生」、哪些不过是伟大的「唐吉诃德」。衷心盼望,简文彬将是引领风潮、创新时代的音乐「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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