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权扣帽,浣纱女情归何处? 新创中文歌剧《西施》 |
歌剧《西施》中,西施小露香肩,虽添了观看的趣味,却也使西施沦为物化的女体。
歌剧《西施》中,西施小露香肩,虽添了观看的趣味,却也使西施沦为物化的女体。(白水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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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权扣帽,浣纱女情归何处? 新创中文歌剧《西施》

刘克清所饰演的夫差,一个笑咪咪、胖墩墩的君王,却对传统中亡国之君与昏君的形象提出挑战。夫差半生兵马倥偬,如今外无强敌,内有贤相,享享福又何妨?向来总把亡国之君视为荒淫无道,纵情声色,但是身为一国之君,有没有可能真心爱上了一个人,终于不必以淫乱视之?

文字|吴家恒、白水
第106期 / 2001年10月号

刘克清所饰演的夫差,一个笑咪咪、胖墩墩的君王,却对传统中亡国之君与昏君的形象提出挑战。夫差半生兵马倥偬,如今外无强敌,内有贤相,享享福又何妨?向来总把亡国之君视为荒淫无道,纵情声色,但是身为一国之君,有没有可能真心爱上了一个人,终于不必以淫乱视之?

以"Made in Taiwan"(朴月撰写剧本、黄辅棠作曲、王斯本导演)为宣传诉求的中文历史歌剧《西施》于八月十一日在台中举行「世界首演」,之后在台北、嘉义、新竹台南、花莲进行八场演出,到九月一日才划下休止符。不论就演出的规模、投入的经费、动用的演出资源,都近年来少有的大制作。

歌剧演出有点像是「火车头产业」,参与台前幕后的人数众多,而且涵括了各种舞台艺术的专业,从脚本写作、编剧、作曲、乐手训练、服装、布景、舞台设计,不但所费不赀,也是一次专业人才的大验收。所以新的歌剧很难得到搬上舞台的机会,也难怪黄辅棠把《西施》看作他「最难嫁的女儿」。但是歌剧一旦演出,也能带动结合了这些相关的专业环节,在经济不景气的年代演出歌剧,更有扩大内需的效果。这次演出除了有几个担纲的主角之外,都是"made in Taiwan"的本地人士,台湾钱给台湾人赚,的确有挹注内需的效果。

其实,本来国台交指挥陈澄雄打算邀请湖北省歌舞剧团在《西施》中担任歌舞特技的部分,理由是「一人抵三人用」,说穿了这跟产业西移的理由完全一样:花比较少的钱能请到事情做得更多、更好的人,为何弃而不用?无奈陆委会、文建会反对,最后在离演出只有四十天,陈澄雄硬生生地放弃原有的计划,由私立青年高中的台湾青年舞团担任歌舞的部分,台中市合唱团担任合唱。

女儿已难嫁,遇上意识形态更难

这段与演出不怎么相干的小花絮、小插曲,其实很能说明《西施》的一些处境。这个处境,就是「不专业」。陆委会、文建会的反对要等到离演出四十天前才闹上台面,这难道不是行政不够专业?台湾社会有个普遍存在的现象,该做事的人不肯不敢做事,该负责的人不肯不敢负责,许多事情就晾在那儿,等到压不住爆开了,就只好凭著超越制度以上的个人意志来进行仲裁。这种做法既无利于制度发展,也有碍专业的建立。退一步讲,陈澄雄想找大陆团体,原因不也就出在台湾没有足够且堪用的专业人才吗?讲难听一点,没有刘克清几位出身大陆的歌手撑场面,饶是编剧、作曲、导演再优秀,光靠陈丽蝉扮演西施撑大局,此剧最后仍可能以「东施」的面貌收场。

这么说的用意并不在唤醒具有排他性、狭隘地方意识的幽魂,也不在鼓吹退回文化闭锁政策,而是在指出:《西施》如果有値得骄傲的地方,并不在于它是「国人自编自导自演」,也不在于它是「世界首演」,更不在导演是「亚洲唯一接受正统歌剧导演训练并拥有歌剧导演学士及歌剧导演硕士文凭者」。这些都和《西施》的好坏无关。这是个舞台演出,一切都在舞台上见真章。

身不由己女儿命,无可奈何花落去

幕起之时,是文种奉越王之命,前往苎萝村浣纱溪寻访西施。本来这应是一派错落有致的浣纱乐,结果舞台上但见两侧有状似军事掩体的突起物,间隙可容演员出入,浣纱女与纱一字排开,合唱部分则是演员/歌手垂手呆立舞台上。饰演文种的杨磊出场,也只能说称职而已,并无特别値得称道之处。不过西施、范蠡、伯嚭、伍子胥、夫差渐次出场,竟是一山高过一山,有如倒吃甘蔗渐入佳境,令观众眼睛为之一亮,情绪也渐次加温感染。

在黄辅棠的构想中,他要表达的是西施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身不由己」之感。这种「无可奈何」是许多悲剧人物共通的境遇,但是一个忠孝节义国家利益的大帽子压下来,把西施的性格压得面目全非。她从千不甘万不愿入吴宫,以色相诱,以身相许,到对吴王暗生情意,这层转折掩盖在伯嚭和伍子胥的宫廷斗争之中,在剧中著墨并不多。陈丽蝉在第二幕香肩小露,把吴王后宫的冶艳调情呈现在观众眼前,增添了观赏的趣味,但是却使西施更沦为一具物化的女体。一直到剧末,吴王自尽,西施抚尸痛哭,悲从中来,正欲引剑自尽,结果此时范蠡闯入吴宫,西施一愣,手上的剑停在空中。西施到底有没有自尽?西施到底爱的是吴王还是范蠡?朴月和王斯本并没有给答案,也不须给答案,全剧在这个极具戏剧张力的点上结束,比诸以勾践将西施沉于江,或是西施范蠡优游湖上为结尾都要强得多。而西施的角色也因为这个结尾,才开始显得比较有面目。

亡国非荒淫无道,只是身陷情爱

在角色的塑造上,最成功的是刘克清饰演的吴王夫差。他的咬字、唱工、演技、戏感,为夫差这个角色提出非常有说服力的诠释。西施的角色在传统道德价値的架构下并没有什么突破,但是刘克清所饰演的夫差,一个笑咪咪、胖墩墩的君王,却对传统中亡国之君与昏君的形象提出挑战。夫差半生兵马倥偬,如今外无强敌,内有贤相,享享福又何妨?向来总把亡国之君视为荒淫无道,纵情声色,但是身为一国之君,有没有可能真心爱上了一个人,而不必以淫乱视之?夫差对西施有没有可能是真正的爱情,而不只是肉欲?刘克清在朴月的本子里,想给个肯定的答案。是的,夫差是真心爱著西施,即使在死前,念念不忘的还是求勾践不要为难西施,刘克清把夫差的真性情表现得入木三分。相较之下,范蠡愿意把心上人献给敌国君王十八年,文种不知何故,一心想把西施送入吴宫,而伍子胥是个将儿子留在国外的偏执狂;这些角色都给复仇的心念和国族主义弄得人格扭曲、精神异常。剧中堪称心理正常的,只有顺著自己欲望行事的夫差和伯嚭而已。

饰演伯嚭的黄桂志以好莱坞卡通式的风格,呈现了一个亦奸亦谐的角色,最能引起观众的反应;这出悲剧的喜感,几乎全靠伯嚭来营造。他与伍子胥(刘月明饰演)是吴国两大政策路线的代表人物,两个角色的形象也有截然对比:一个刁钻油滑,见风使舵;一个老成谋国,忠贞不贰。夫差、伍子胥和伯嚭构成的铁三角才是《西施》真正的戏剧性源头。

黄辅棠在《西施》中使用了「主导动机」的手法,乐评人杨忠衡认为这些主导动机「很少发展出成功而印象深刻的主题」,但是在伍子胥(男低音)身上,反复出现的主导动机反而形成一种类似顽固低音的效果,塑造了一个固执、严峻、偏执的伍子胥,倒也相当贴切。

黄辅棠在《西施》里最有改写必要的,还不是主导动机的发展,而是重唱的部分。整个来说,《西施》的旋律流畅顺耳,但是几乎没有重唱可言,偏偏歌剧中最扣人心弦的地方,就是剧中人物同时各自表述的片刻。没有了这些片刻,戏剧张力也就大大降低,角色的刻画也大受局限,歌剧就等于缴了械。

《西施》经过十几年的酝酿写作,如今才得以以歌剧的型态面世,所幸黄辅棠正是五十壮年,朴月近年也是创作不辍。或许两位词、曲作者回头再修改《西施》,会有更老练的表现。《西施》虽然已经嫁了出去,但谁说不能来一次更风光的再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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