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肢体与文字之间游戏 观《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动作》有感 |
彼得,布鲁克:「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
彼得,布鲁克:「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林铄齐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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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肢体与文字之间游戏 观《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动作》有感

无论文学或戏剧,文字(肢体)语汇的运用,总是由博转约,先求其多、其巧,然后不停删减、修改、节制,而后才能纯粹洁净。「一部戏就是一场游戏」是布鲁克的名言,既然大家都玩得这么高兴,那么,可计量的得失成败或许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文字|傅月庵、林铄齐
第108期 / 2001年12月号

无论文学或戏剧,文字(肢体)语汇的运用,总是由博转约,先求其多、其巧,然后不停删减、修改、节制,而后才能纯粹洁净。「一部戏就是一场游戏」是布鲁克的名言,既然大家都玩得这么高兴,那么,可计量的得失成败或许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之一

一个戏剧工作者如何向一位小说家致敬?把他的小说改编成舞台剧?像雨果的《悲惨世界》,像Manuel Puig的《蜘蛛女之吻》?那,假如是对某个小说家的某篇文学演讲稿倾倒备至呢?怎么办?难道讨论文学技巧的讲稿也要、也可以改编成戏剧?听起来有点疯狂,魏瑛娟却这么做了。同样都是卡尔维诺的作品,想像鸿鸿改编《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毕竟要较《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相对顺利些;这个男人、那个女人总比这个「段落」、那个「句子」或一个「字」(word)。要好演、容易诠释得多吧!

之二

一九八五年,距离新世纪来临还有十五年之久的时间。当时已誉满文坛,人人都相信摘下诺贝尔文学桂冠只是早晚问题的义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受邀担任哈佛大学诺顿讲座主讲人。他计划以「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为题,用八次演讲来讨论本世纪的文学遗产及其价値。结果他只列出了六个题目,写完五篇演讲稿后,便与世长辞了。这五篇文章分别是〈轻逸〉"Lightness"、〈迅速〉"Quickness"、〈确切〉"Exactitude"、〈易见〉"Visibility"、〈繁复〉"Multiplicity"。魏瑛娟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东西「演」成一出戏?

之三

问题的解答──就是魏瑛娟的切入点──在「动作」(movement)。「卡尔维诺谈议小说技巧谈议文学创作的元素谈议word,我依样炮制谈议肢体技巧谈议身型创作的元素谈议movement……」她说。换言之,她的企图便是要以戏剧工作者的movement对位小说创作者的word,来与大师对话,向他致敬。所以这出戏全名叫《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动作》。副标「动作」,多么重要的字眼!不知怎地,这次「小亚细亚2001戏剧.舞蹈网络」的演出特刊竟然把它给漏掉了,没有了「动作」,文字与肢体无从对话。幸好我们要看的是舞台肢体演出,不是这本刊物的文字标示。

之四

想像一条连续延长线,站在左端的是「舞蹈」,右端的是「戏剧」,某种程度上,这便构成了现代剧场的主要内容。「舞蹈」是「肢体的戏剧」,「戏剧」是「肢体的舞蹈」。剧场在这条线上跑来跑去。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几近纯舞蹈的演出」、「舞蹈成分多於戏剧成分的演出」、「戏剧成分多于舞蹈成分的演出」、「几近纯戏剧的演出」;于是,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我们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的说法便成为可能的了。「走」是「戏剧」,「如何走」是「舞蹈」。今天,有五个人要走过这个空间,我们所要看的,「如何走」的成分理当多于「走」。

之五

如果说文字像动作,那么创作时应该注意哪些事情?卡尔维诺说:文字要轻逸、要迅速、要确切、要易见、要繁复。魏瑛娟所要做的,则是以动作语汇来诠释这五项原则。就一般人而言,这却已是超逸恒常,成为另一层次的专业体现了。日常生活里,我们也写、也动。可无论怎么做,却总是拖泥带水。要不笔重如铁,赘字连篇;要不身轻如醉,东斜西歪。如何才能「准确」、能「纯粹」?这恐怕更在轻逸、迅速、确切、易见、繁复之前,先要思索一番的。也因此当我们见到五位演员在舞台上举重若轻,看似随兴却准确地表达出各种纯粹的动作时,更需要察觉的是,在此之前,魏瑛娟手持码表、分秒必究地要求演员动作到位时所留下的汗水,以及演员们为了追求纯净动作所狠下的锻炼工夫、无论文学或戏剧,文字(肢体)语汇的运用,总是由博转约,先求其多、其巧,然后不停删减、修改、节制,而后才能纯粹洁净,才能轻逸、迅速、确切、易见、繁复。「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沈」,五位演员的肢体,诚然是轻、是快、是准、是显、是繁,但更让人欣喜的,则是深藏其下、不时闪现的邃密与深沈……。

之六

音乐是重要的吗?音乐是重要的。音乐只能是配乐吗?不,音乐不应该只是配乐。音乐有节奏。它的节奏分两部分,一是曲调节奏,这是内存的,显现音乐家的创作理念;一是舞台节奏,这是外放的,显现音乐家与戏剧工作者的对话能力。从这个角度来看,佐藤香声的音乐,曲调节奏是饱满自足的,舞台节奏却力有未逮,所以它只能配乐,无法对话。想像换成另一个人的另一种音乐,似乎也都一样,不会删减削弱演员的演出强度。卡尔维诺没有写出讲词的第六次演讲题目是"Consistency",有人说是「稠」,也可解为「一致」。这出戏若要说有什么启人疑惑的地方、或许就出在这里了。音乐跟戏,戏分跟戏分之间的连系未必那么紧凑,节奏起伏未必那么平顺圆融,以至于让人有种感觉,最后十分钟的戏,随时Ending都不算突兀,不会让人感觉意犹未尽。不过,这到底也只是个人的一种主观看法罢了。

之七

这是一出好戏吗?谁都无法断定。原因是戏有两种,一种是可看的,一种是不可看的。前者观众出乎其外,演员自演员,戏自戏,所以好坏得失易判易说,传统戏剧多半属于此类;后者观众入乎其中,看戏的人也是剧场的一部分。你的所见所闻,就是你的演出。身在其中,说好说坏,都不容易,现代戏剧(尤其小剧场)庶几近乎之。但,这是一出有趣的戏吗?是的,很有趣!魏瑛娟就坐在离我不远处,即使排演过这么多次了,她还是一路看得乐不可支,不时欢笑出声;演员呢?从头到尾,似乎也都玩得兴高采烈,欲罢不能。观众方面,别人我不晓得,至少我觉得就算花钱买门票也不冤枉!「一部戏就是一场游戏」还是布鲁克的名言,既然大家都玩得这么高兴,那么,可计量的得失成败或许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应该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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