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人类身体 放动物出来 法国编舞家兰伯特的《今天,野蛮》 |
舞者像笼子里的野生动物,在半透明织品装置中舞动。
舞者像笼子里的野生动物,在半透明织品装置中舞动。(Jean-Louis Fernandez 摄 Théâ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四界看表演 Stage Viewer

打开人类身体 放动物出来 法国编舞家兰伯特的《今天,野蛮》

编舞家法布里斯.兰伯特的《今天,野蛮》,部分灵感来自人类学家李维史托的论著《野性的思维》,潜入未知寻找直觉,发现隐藏在文明皱褶中,在社会规范的表面之下,驱动身体的基本动作。七名舞者像笼子里的野生动物,游走在半透明织品装置、如蒙古包的空间雕塑中,极为直觉的舞蹈搭配不断重复、令人出神的打击乐鼓点……作品探索了存在的起源,唤醒了我们的直觉,更逼近我们原始的欲望和远古的恐惧。

文字|詹育杰、Jean-Louis Fernandez、Léo Derivot
第315期 / 2019年03月号

编舞家法布里斯.兰伯特的《今天,野蛮》,部分灵感来自人类学家李维史托的论著《野性的思维》,潜入未知寻找直觉,发现隐藏在文明皱褶中,在社会规范的表面之下,驱动身体的基本动作。七名舞者像笼子里的野生动物,游走在半透明织品装置、如蒙古包的空间雕塑中,极为直觉的舞蹈搭配不断重复、令人出神的打击乐鼓点……作品探索了存在的起源,唤醒了我们的直觉,更逼近我们原始的欲望和远古的恐惧。

我们今天做什么仍然是狂野的,仍然属于直觉的? 无法控制的?

——兰伯特

解构主义大师德希达(Jacques Derrida)指出,为什么我们人类能够用简单一个「动物」的观念来指称所有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水里游的,所有这些「非人类」物种,为什么「他们」动物属于同一个类,而「我们」人类能将各式各样的生物归为一类。德希达认为人类的这种命名暴力是本质上的漠视与鲁莽,只根据人类中心思维界定物种的种类和地位。人类如何处理无法控制的事情呢?编舞家法布里斯.兰伯特(Fabrice Lambert)二月初在巴黎城市剧院(Théâtre de la Ville Paris)演出的最新作品《今天,野蛮》Aujourd’hui, sauvage,透过探索身体运动来回答这个问题。他和七位舞者一起进行直觉的舞蹈,唤起我们身上不受控制和疯狂的部分,某种最根本的运动。

笼子里野蛮的人类舞蹈

兰伯特邀请我们探索野蛮,而不是野蛮人的运动,这最根本的动作是不稳定的,是未知的,同时也是持续不断生长的,还有那些还没有被完全理解的,即将产生、尚未完全浮现成形的。作品的部分灵感来自人类学家李维史托(Claude Lévi-Strauss)的《野性的思维》La Pensée Sauvage,人类身上这些欲望和直觉的问题都发出了巨大的共鸣,似乎没有驯化教养,每个人都会有狂野的思想。兰伯特以人类学家的方式潜入未知寻找直觉,发现隐藏在文明皱褶中,在社会规范的表面之下,驱动身体的基本动作,挖掘出释放出舞者的动作。

可以说他通过运动寻找人类起源,七名舞者像笼子里的野生动物,我们可以想像马戏团中动物表演用的笼子,然后这个笼子在我们面前打开。舞台设计  Shahalladyn Khatir设计了一个半透明织品装置,如蒙古包的空间雕塑,在灯光视觉效果之下,这些未知不明确的东西被放大成为某种迷宫,与不稳定的、尚在生成的原始动作相互加乘。这个迷宫笼子有时高高悬挂在舞台上,有时低低地漂浮在地面。灯光下,半透明的织品装置更形成皮影戏的视觉效果,舞蹈动作渗透的幻灯投影。它也被当成投影屏幕使用,不时出现如地理风景的人体景观,极为抽象化人体的巨大投影。

幻象皮囊的恍惚动作

从一开场,舞者们不断地绕著迷宫行走,他们走进走出和围绕这个巨大而同时轻盈的雕塑,占据了整个舞台的中心。舞者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以至于在刚刚开始时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个舞者。灯光设计Philippe Gladieux 是兰伯特极为重要的老搭档,他让我们从一开始纯粹的震惊,缓缓地深深陷入催眠诱惑。在灯光明暗交替中,身体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来回摇摆,混合舞者身上的直觉冲动与编舞动作的持续流动。

极为直觉的舞蹈搭配不断重复、令人出神的打击乐鼓点,无法抑制的混乱在乐音中释放出来。在灯光投影下,这个半透明的空间雕塑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它揭示了舞者的游戏空间,一个有助于事件发生的不稳定场域,一个形象化「之间」的空间。兰伯特透过质疑舞蹈,去质疑科学、哲学和文学之间的关系,去质疑这个「圈子」,圈出一切的象征,部落斗争的舞台。现场打击乐鼓点和电子乐增强舞台布景,再加上投影的、如风景的抽象化人体,光声效果加上恍惚的投影影像,部落的出神仪式在原始直觉的舞蹈动作剪影中,随著不间断的鼓点,如心跳般令人惊讶地不断旋转堆叠攀升,寻求打开关著动物的笼子,如同投影在这个笼子上的巨大身体,寻求打开我们人类的身体皮囊,同时是释放我们身体里的非人,同时也是让外面的东西能够进来。

发光的迷宫笼罩著舞者,去探索未知和他们自己身体的惊喜。(Jean-Louis Fernandez 摄 Théâ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出神仪式中浮现的动物性

野蛮首先是对绝对他者,对违反命令的幻想。从我们古老的尾巴,我们的尾椎,到我们的爬行动物的大脑,通过我们脊椎的每个椎骨,我们的起源和进化的基本记忆,由脊椎动物物种和四个基本元素——土壤、水、火、空气……它是我们存在的根源,它的敏感性、情感、冲动、创造力、欲望……在那里,我们通过重寻这些使我们去爱、创造、治愈,重新发现的原始元素,来重现我们行为的必要性……

——兰伯特

近年来最先进的科学发现证明,生物多样性的存在绝不是单一以对立于人类的「动物」物种分类特征所能够名状的,动物的概念远超过我们人类过去所能想像,生物可能存在的形式种类较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庞大多样许多,「动物」是过于简单的定义。人╱非人,人类╱动物的差异、界限崩解,或从来就不曾清楚的存在,我们一直都不完全是人类,划清「界线」一直就是欧洲白人男性中心,人类中心的主体建构暴力,这种单一的普遍性压制了女性和殖民地人民的声音,而当界限塌陷崩盘,主体身分的「杂交」性更是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人类主体的自主性。

当我们重新思考动物╱人类关系 ,便会发现人类身上的细胞大部分不单纯是「人类」细胞,而是富含微生物、细菌、病毒的基因,我们人类身上基本细胞结构是共生合作的结果。当生物学、分类学的进展否认了人与动物之间存在有本质的区别,笛卡儿式以「理性」将人与作为「自动机器」的动物区分开来的方法不再成立,某种程度上这也是理性主体失效的结果。所以寻思「动物性」是回头去思考反射性本能直觉、机械性的动物行为。

在灯光投影下,半透明的空间雕塑揭示了舞者的游戏空间,一个有助于事件发生的不稳定场域。(Léo Derivot 摄 Théâtre de la Ville Paris 提供)

原始野蛮╱文明理性?  我们一直都是动物?

一方面,重复粉碎的手势铺天盖地,动作濒临崩溃。另一方面,似乎在很长得时间内,没有太多的变化,或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这正如同深受印度或东方哲学影响、重复渐变的极简音乐,渐渐地让我们自由开放。在无垠无限的边缘,恍惚的印记和渴望从未停歇。运动中野蛮的想法到底是什么,灯光照在不稳定的地面上,是难以忘怀的游乐场,现场打击乐与电子乐音混合在一起,唤起了原始祖先的遥远年代和当下的紧迫感。古老的,不可预测的,在这个视觉和声音迷宫中,舞者处于自己的边缘,并且不断地进化,处于前意识的状态。或许超越了人类本身,作品探索了存在的起源,唤醒了我们的直觉,更逼近我们原始的欲望和远古的恐惧。

兰伯特就像发现新世界的领航员一样,引领我们寻找仍然未知的动作、超越自然╱人为非自然的运动,这是外于任何一种人类文化的,这种狂野的舞蹈隐藏在我们「非人类」的部分当中,一种在没有期待的情况下浮现的舞蹈。加速度的疯狂在舞台上不断发生,发光的迷宫笼罩著舞者,去探索未知和他们自己身体的惊喜。这令我们眼花缭乱,似乎提供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自由,无法预测的作用。也许是因为舞台上的电子音乐振动和节奏、音乐、舞蹈和灯光融为一体,野蛮背后浮现的是一个新的可能性世界。我们在一种似曾相识、已知的亲密感,和未知的绝对外部之间,不断地来回不断地旋转。

我们身上不可能确定的未来

野蛮是失去一部分自己的地方。此作品试图将野蛮的想法转化为我们每个人在舞蹈中的诱惑……这个野蛮会引导,建立我还是失去我?他是否给了我一个方向,一个新的直觉?我不想将文明与野蛮分开,两者的融合使我们拥有生命成为众生。我想给这个野蛮一个愿景,一个未来,不能忘记它。

——兰伯特

最根本的运动是生成的现在进行式,当这些不稳定、未知的动作完全自由地生长,出现在可见的灯光下,当四肢漂浮在空中,也许在身体这台机器的出现下实际体现的是一种「缺席」,如同自我主体的不存在。正由于缺乏这种存在,才允许对其外部的某种依赖,才允许「自我」与世界之间某种稳固的联系。重点正是这些可渗透的边界,通过这种方式拆掉僵硬的界限,如同一个减少自我的过程,一个朝向「非中心」的冒险历程。

当身体本身已成为最终的笼子,创作任务不是别的而是打破这个框框,不论它是性别、肤色或种族政治或任何规范。与驯化相比,野蛮并不意味著凶悍不文明,而更是我们身上无法量化的复杂部分 ,一种无法计算的舞蹈,超脱一般规则。当半透明迷宫雕塑「升起」,当身体的笼子打开,当光开始跳舞,身体动作的影子也投向我们不确定的未来,跨越清晰、坚不可摧的 「今天」。

欢迎加入 PAR付费会员 或 两厅院会员
阅读完整精彩内容!
欢迎加入付费会员阅读此篇内容
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立即加入PAR杂志付费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