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化奇观灾变安魂曲:《被遗忘的》被遗忘的美学与道德学探问 |
《被遗忘的》
《被遗忘的》(张震洲 摄 河床剧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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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化奇观灾变安魂曲:《被遗忘的》被遗忘的美学与道德学探问

为跨足表演与视觉领域的河床剧团首登国家剧院之作,从1984年多次死伤惨重的矿灾出发,试图回探这些推动著台湾经济奇迹却不曾被关注的人们的故事。作品以丰富意象呈现,创作团队如是介绍:「是为不被看见的劳动者所作的安魂曲,为牺牲生命的奉献者所低吟的悼词。」

文字|王宝祥
摄影|张震洲
第343期 / 2021年12月号

为跨足表演与视觉领域的河床剧团首登国家剧院之作,从1984年多次死伤惨重的矿灾出发,试图回探这些推动著台湾经济奇迹却不曾被关注的人们的故事。作品以丰富意象呈现,创作团队如是介绍:「是为不被看见的劳动者所作的安魂曲,为牺牲生命的奉献者所低吟的悼词。」

河床剧团《被遗忘的》

2021/11/6  14:30 台北 国家戏剧院

这是预知死亡纪事。矿工一出现,当然就知道后果:刻意放大的沉重呼吸声,不久后将停止呼吸。随著呼吸声,伴随的是现场女高音歌声,拉丁弥撒《安魂曲》(Requiem),特别是其中的《羔羊经》(Agnus Dei):求主赐吾等平安(dona nobis pacem)。(注1)矿工为刀俎待宰羔羊,求主垂怜(Pie Jesu);愿死者安息,生者安平。 

然而生者如我却愈看愈不安。这一切都太美了,雕琢到令人赞叹与惊艳的美学。满目所及,皆弥漫观看他人之痛的美感,那道德感呢?观看他人之痛,首先紧要的,不该是观看的伦理学?

当然河床剧团愿意将迄今已少有人闻问的1984一年数次台湾矿坑惨剧,重新唤醒世人记忆,本身就已经是严肃且崇高的道德实践,但仍需要质疑其过度向美学倾斜的舞台表现手法。首先浮现的是导演郭文泰向来擅长的,踩美国导演罗伯.威尔森(Robert Wilson)路线的「意象剧场」(Theatre of Images)。如何单用影像说故事?影像能供给何种资讯?也许无需过度资讯,因为悲剧早已发生,一切所谓「尽付历史中」(the rest is history)。然光靠意象撑起的叙事,不久就拖曳殆尽:基本上就是以灾变将启,死伤造成,哀吊追思的三部曲,作为基础的主题动机,以变奏形式不断重复演绎。  

开场定调的是三位女舞者著全身红袍,仿佛碧娜.鲍许(Pina Bausch)为葛鲁克歌剧《奥菲欧与优丽蒂克》(Orpheus und Eurydike)编舞的死去女主角优丽蒂克(注2),是死神也是天使,如赋格般接续对位著开一开始矿工驾矿车,以矿坑木柱为轴线,在坑道中靠著顶头唯一光源,环绕而行;反复而命定,无从逃离的暗黑循环。 

穿著西装的商界人士上场,卷杆为圈,让矿工钻进钻出洞穴,挖洞给别人跳。这坑人陷阱的明喻后,似乎嫌不够明显,更加码为变装女子,后藏三位舞者,皆戴超长假指,瞬间化身为八爪鱼般,贪婪大啖矿车中,矿工甘冒身命危险挖出的煤矿。一颗颗煤炭,当然象征一块块金砖,资本家贪婪掠夺,整碗捧去,却不让矿工分食一颗。如此明显的批判,以如同讽刺漫画(caricature)大剌剌企图究责灾变背后的成因,反而因为超现实地夸张与过度简化,削弱批判力道。

充当视觉批判的短暂片刻后,全剧就陷入一幕幕死亡呈现的轮回,郭文泰擅长的定格舞台画面(tableaux):舞台后方透过黑色气球搭成的甬道,成为矿工通过后的陷阱,一不小心脚底布幕升起,吞蚀众生于无形;或者两道灰墙,代表坑道岩壁,可供攀爬,却持续夹击,直到3位年轻矿工无处可逃,一声巨响坠入死亡幽谷。

视觉上的精准如舞蹈的编排(实际编舞部分由田孝慈负责),与听觉上时而唯美(柯智豪惯常的雅痞忧郁居功厥伟),时而震撼的声响效果,是为了让观者能够透过强烈的感官刺激,达到近乎出神状态(ecstasy)才得以感同身受?或者说抵抗所谓被遗忘的,难道是端靠铸打铭刻极端强烈的感官烙印,才得以永志难忘? 

另外可议的是苏汇宇中段录像短片的介入,在剪辑一小段1984年当初的新闻报导后,嵌入强烈反差的超现实影像:均聚焦集中于头部,一为头眼入土,仿佛巴索里尼电影《定理》(Teorema)超写实的一景;另则特写口腔,似乎暗示往生前无法呼吸的挣扎,大量切割镜头后,呈现的是如布纽尔/达利《安达鲁之犬》(Un chien andalou)的超现实切割?还是贝克特《那不是我》(Not I)只剩下口腔意识的哲学存有论?

萤幕介入舞台后,舞台画面更显丰富,意义却更形单薄,处理死亡的课题,更形同脱离现实,令人费解:包括死尸似乎还继续遭到侵犯,而周遭声响却似乎是足球场的喧闹声?还有死者平躺在担架或棺木上,在看来是大体礼仪师的调理后,似乎死而复生,却再次倒下? 

随著对于生死之间的探索愈来愈晦涩不明,舞台画面就愈发地耽美,尤其后段搭柱而后一一被推倒,或许是比喻死神之手一旦介入,俗人奋斗终究孤掌难鸣,无力回天。前仆后继的奋力一搏,搭配韩德尔庄歌剧《里那杜》(Rinaldo)著名的慢板咏叹调〈就让我哭吧〉(Lascia ch’io pianga)女高音几乎清唱地悲鸣,格外动人,让全剧再度攀上巴洛克感官高峰。

梁柱塌陷在肉身,免不了基督教耶稣十字架受难的意象,但宗教意象仍不敌世俗美学:最后一连串的为死者祝祷的生者,有手持微弱烛光吊念者,有似乎是素人妈妈带著幼儿,也许是罹难者家属之后代,最后哀悼者是开场3位红衣天使/死神中一位,以类似苏菲教回旋舞(whirling dervish)的方式静默祝祷。

犹如收尾时出现的无声嘶喊女子,大悲无言,回旋舞让往生者与幸存者强烈骚动的哀戚回荡至平息,完成仪式性的安魂(requiem)演出。然而这是在之前高度持续的华丽视觉渗透后的收尾,而高度风格化的死亡痛苦抽象视觉符码,例如裸身矿工囚困在氧气逐渐消融的密闭空间,也是宣传海报的视觉主打及文宣:「为了我们所爱之人所做出的牺牲」(注3),在在诱导梦幻般的诗意死亡凝观,难道这是契合直面他人死亡的观看伦理?新闻报导中所谓身处「绝美幻境」(注4),难道这是面对历史灾祸最佳的美学场域?

投身台湾小剧场长达20余年的美国导演郭文泰(Craig Quintero)在国家戏剧院的初登场(debut),河床剧团与合作伙伴在表演方面就缴出傲人的成绩单:表演者情绪饱满,各技术层面亦臻乎完满。但除了观看了什么,面对死亡的严肃课题,应如何观看,才能免於伦理上可能令人不安的奇观(spectacle)呈现?如同矿区坑道般暗黑的观戏甬道中,观众作为跟随者,需要的也许是引导 (conduct)多于诱导(seduce):在《神曲》中,连但丁观落阴入地府,亦需要诗人魏吉尔的引导。在追求美学完成度之余,是否还有被遗忘的?

注:

1.笔者在一楼第 14 排,无法清楚辨识,亦可能是「求主赐他们平安」(Dona eis requiem)。

2.除了服装的相似,鲍许的编舞,1973年5月首演于舞团所在的乌帕塔,也殇逝当时恐怖绑票与暗杀频仍的德国之秋。

3. 郭文泰对媒体发表的更加完整:「劳动者,对于家庭的责任与爱所做出的牺牲。」

4.〈河床剧团「被遗忘的」超现实风格诉说矿业辛酸〉。中央社,2021/11/04。

 

文字|王宝祥 台大外文系专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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