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调查是用来验证的 |
(黄煚哲 摄)
特别企画 Feature 请回答,2021!(二) 吴明伦:

田野调查是用来验证的

2021年,《十殿》用约莫5小时的演出长度、生猛的台语气口掀起话题,而廖小子设计的海报以萤光红、绿为主色调,强调在地与草根;演出现场有名女子,身著略带庞克风的深色,却在不同场次时于黑发间染上与海报相似的红、绿两色。而这名女子近期喜好收藏各种货车后斗照片,并提供亲友投稿;也在《十殿》的创作期间,与陈守玉、洪健藏等人组了一个至今没有任何发表纪录、同时强调不具备任何乐器才能的乐团「美太妹」(但她强调有团练过「一次」)。《十殿》发表前,更「伙同」演员,以剧中角色身分投了「情书」到「《江╱云・之╱间》情书募集展」,期盼获得金马影帝张震的朗诵。

文字|吴岳霖
第344期 / 2022年01月号

2021年,《十殿》用约莫5小时的演出长度、生猛的台语气口掀起话题,而廖小子设计的海报以萤光红、绿为主色调,强调在地与草根;演出现场有名女子,身著略带庞克风的深色,却在不同场次时于黑发间染上与海报相似的红、绿两色。而这名女子近期喜好收藏各种货车后斗照片,并提供亲友投稿;也在《十殿》的创作期间,与陈守玉、洪健藏等人组了一个至今没有任何发表纪录、同时强调不具备任何乐器才能的乐团「美太妹」(但她强调有团练过「一次」)。《十殿》发表前,更「伙同」演员,以剧中角色身分投了「情书」到「《江╱云・之╱间》情书募集展」,期盼获得金马影帝张震的朗诵。

这名女子名叫「吴明伦」,是《十殿》编剧,是阮剧团驻团编剧,也曾是国家两厅院驻馆艺术家。「驻扎某处」听起来很稳定,但吴明伦的「怪」,却让这种静谧与安稳里,充盈了难以压制、过于喧嚣的骚动。

戏剧,作为一种人生选项

「真正影响我写剧本是在大学。」吴明伦这么说。与其说是「写剧本」,不如说是「戏剧」开始进入她的人生。

母亲是国文老师的她,从小就有写作习惯,并以「创作班」资格进入中兴大学外文系。一开始的吴明伦对小说比较有兴趣(直至现在仍旧有小说创作);到了大三那年接触到美国剧作家尤金.欧尼尔,才启发她对戏剧的著迷,而到Amazon购买了第一套剧本全集,办了人生第一张信用卡(她说,那时的收据还留著),然后开始尝试书写剧本。至于,后来报考戏剧研究所,也是在同学的提议下。她笑说,那时才知道有戏剧研究所这个选项。

吴明伦说:「我很会收电线。」缺少剧场经验的她未在研究所阶段补足,只能在旁边做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同时,从现代戏剧剧本开始写起的她,却在纪杯(纪蔚然老师)第一堂课播放的《心灵角落》里迷了路——她说,因为自己当时连三幕剧都不懂,第一次的剧本创作课就接触到多线剧情,怎能知道剧本架构。反而是王安祈老师的戏曲创作课,让她找到创作基础:「因为老师认知大家都毫无基础。」也说自己是「偷吃步」,老找些颠覆情节往架空时空钻,无需理会那些复杂的历史背景(后来创作必须田野调查,或许是因果轮回),甚至用了「戏曲剧本」为毕业制作,后来出版的《鬼唱:戏曲剧本六种》替这个时期作结。

梳理自己生命里的每个回旋

「我没有考虑过可以做职业编剧。」吴明伦回忆起研究所时期这么说。她其实是在反复且迂回的试验中,找到现在的自己;然而这些试验是从大环境来的,也可能是自找的。

当年的吴明伦报考研究所是「理论组」,能够以剧本毕业,受益于学制转换所给予的空间(甚至还从现代戏剧,转为戏曲剧本创作);当时的她又一心想要取得大学教职的稳定工作,飞往英国读博士班,却又陷入不断更换论文题目的漩涡里——吴明伦笑说,想到的很多题目都5,000字、或是几句话就可以写好了啊!不过,在国外念书的这段时间里寻找到了书写剧本的位置,她说:「有他者,才有自我。」开始用女性作为主角进行创作,写出了《Trance》这个剧本,便是在找博士论文资料过程里所挖掘出的段落。

英国的最后一段时光是蜗居在伦敦,往往很容易找到自我缓解、逃避空间的她,突然感到忧郁,仿若踩进自我否决与谴责的泥沼——下一步是什么?自己又该做什么?终于在2011年以短篇小说〈凑阵〉拿下林荣三文学奖首奖后,下定决心飞回台湾,认为自己至少可以靠著「奖金猎人」维生,也能说服家人,再给自己与自己的创作多点时间。

2012年的《金水饲某》是吴明伦第一次与阮剧团合作,但其实是演出前两个月的「救火」。不过,在这个自称「有什么案子都会说好」的时期,对于走往创作,她并不那么确定;因此,也在中兴大学做了大概一年半的行政工作,直至汪兆谦于2016年邀请驻团,似乎才让吴明伦逐渐顺了顺自己游走于不同选项里的回旋。

《十殿》(黄煚哲 摄 阮剧团 提供)

田野调查,是用来验证的

与阮剧团合作的第一部作品《金水饲某》,也是他们用台语经典改编作为转型的开端,试图更贴近于在地,扩充观众群,有别于其他北部剧团;对吴明伦而言,虽在《热天酣眠》(2013)获得一定程度的编剧自由,但这类作品趋近于「翻译」,特别是到《爱情A恰恰》(2015)时更让她感受到疑惑,好像自己只是把西方经典翻成华语、或台语,相对缺乏创作空间。于是,更为扎实的田野调查,与在地文学、素材的开发,也成为下一步——特别是,阮剧团开始重审自己作为地方剧团的位置,不只是于嘉义演出、演给嘉义观众看,而是「在地经营」,或将这块土地的故事让更多人看见。

作为编剧的吴明伦却带了点逆向思维。她认为,转往田野调查,源于一开始的不自信,她质疑:「自己能不能完全创作?」于是,田调似乎可以先建立好人物、故事的基本形象,然后再继续往下写。但在持续尝试与累积的过程里,吴明伦认为自己不是在做「有目的性」的田调,于创作前所做的并非实地勘查,更多的是查找文献、资料,去建构属于这个剧本的资料库(这个过程有时也有赖於戏剧顾问协助,帮忙筛选、阅读、判断相关资料),而她多半做的是「事后的田调」。

吴明伦说:「资料做足后,田野调查是用来验证的。」

以《十殿》来说,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场景是〈轮回道〉时阿彰的工作地点——屠宰场,也是到了剧本写完之后,才跟著演员、导演等人到屠宰场参访,而当时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的创作,更多是因应演员与导演的诠释参照。吴明伦说,当时她参考的多半是欧美、中国的相关资料,最后化为《十殿》里阿彰可以推著车在屠宰场穿梭的场景;但以台湾的实际情况来说,屠宰场很窄、很挤,其实与资料中不同。不过,吴明伦并没有因此进行修改,仍旧保留了田野资料与虚构想像的距离,站稳创作位置。

吴明伦手稿。(吴明伦 提供)

知道限制,然后享受限制

作为台湾稀有的驻团编剧,吴明伦明白自己必须服务剧团,所以相对紧迫的创作常由她负责,也因此年年催生出各类创作,因应剧团不同类型的创作案。她说,像是阮剧团与公视合作全线上情境式喜剧《你嘛好啊》,原本自己只需要提供大纲,仰赖演员的即兴发挥,但由于疫情影响,演员只能在各自家里运用线上工作,较难掌握彼此的即兴节奏与表情,最后她又再赶出相对完整的剧本内容,让演出可以比较顺利。

吴明伦当然知道独立制作会拥有比较多自由度,但也觉得麻烦。她近年最主要的独立制作便是与江之翠剧场合作的《行过洛津》,虽然体认到整个程序上的琐碎,以及必须操烦的更多,但相对于在阮剧团时可以获得与创作想像差距不大的最终呈现,这次的独立创作也给她许多意外收获。她说,那时看到陈煜典的导演理念时,感到惊喜,因为自己并没给予《行过洛津》太多指示。她认为:「想像愈仔细,限制愈大。」而这种创作心态,让吴明伦在驻团、或独立创作时,都有不同的缝隙可以穿梭。

她很清楚也很享受「限制」带给自己的可能。吴明伦推测,与身为第二个小孩有关,上头有个姊姊,先行冲撞界线,而下头又有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弟弟,知道被纵容的限度,于是自己就能够更为轻松地游走其间——这反映到日常,以及驻团身分可能会有的命题作文。

吴明伦说,剧团之前受委托提案一出关于嘉义日治时期木材业的音乐剧,而自己起初并无兴趣,却在收集资料时发觉到一家歌仔册书店,反而成为这个案子取消后、自己仍想继续发展的题材。她说:「接受之后,就自由了。」因为总有不同的取材方向与机缘,能够踏往理想的创作走向,甚至能在建立工作习惯后,于繁杂的剧团工作里找到空间去创作属于自己的创作。

评价过去的自己是「积极而有耐心的」,会推销作品给不同剧团;但是,现在的吴明伦开始认为,有写就会有人演,就像2019年才演出的《夺嫡》,是她在研究所时完成的作品——「10年也很快。」吴明伦说得不带半点无奈。她现在处于「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状态,不再有那么深的焦虑感,认为:「也不一定要阮剧团演,反正放著也可以慢慢改。」她在限制里,不再有限制。

《行过洛津》(秦大悲 摄 江之翠剧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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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答,2021!

在沉浸式演出、科技艺术当道的剧场世代,技术创新了,下一个问题是:内容该如何进化?「田调」是近年创作方法关键字,但内容生产者进入田野后,该如何将之转化?

《十殿》是国家表演艺术中心第二部「三馆共制」作品,也是嘉义「阮剧团」的18岁成年礼。其以台湾五大奇案为底本,将故事场景设定于一栋台湾各城市常见的住商混合大楼30年来的崛起与倾颓。这是编剧吴明伦于国家两厅院驻馆两年的成果之一,她透过缜密的资料爬梳、田野调查与辩证思索,警醒地保留现实资料与艺术虚构的距离,对应其所处的当下社会,找到剧本文学的存在价值,也点醒了内容生产得在海量的讯息中,找到叙事的位置,并进行档案转译与美学转化的创作责任。

profile

吴明伦,阮剧团驻团编剧,国家两厅院2019-2020驻馆艺术家。曾获台湾文学奖剧本金典奖、林荣三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等。创作以剧本为主,偶有小说,运用生死鬼神素材,重看民间信仰、连结在地文化。作品有《十殿》(2021)、《星期十,猴子死翘翘》(2020)、《半岛风声相放伴》(2019)、《行过洛津》(2017)等,新作《钓虾场的十日谈》将于2022年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