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但即使有导演的陪伴,演出时仍然只有演员独自站在台上,那会有种孤独感吗?
王:那就是孤独啊!那演员要面对这份孤独,靠的不是台词,而是要有勇气,发自内心的一股勇气。
白:我同意大墨的说法,那的确是种孤独感。像这阵子我在彰化排练的时候,常常在休息的时候到外面跑步,把那种在广阔大地上只有自己独自一人的感觉,带到舞台上。
王:我希望演员保持一个独立个体的状态。
Q:既然如此,面对孤独感的勇气从何而来?以及,打从剧本创作就是从演员自身出发,无论是反思自己或是诚实,也都需要勇气对吧!
白:书写文字本来就要诚实,写出来的东西是真话还是谎言,你自己最清楚。
王:可是要诚实到什么程度?写出来的东西要让这么多人知道,可能是陌生的观众,也可能是像我这样跟你熟悉的导演,面对这种恐惧,你的勇气有多少?
白:写的时候我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王:那写完以后呢?写完之后你也是会反复观看啊!
白:嗯……我觉得会变得诚实,是因为跟大墨之间的讨论,我的文字像是土地,是有了你(指王墨林)给的想法,才有办法在上面盖起建筑物,呈现给观众。
我一直对你的《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这件作品印象深刻,我看了开场前5分钟哭了,我可以感觉到你在戏里不断在反省自己,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对或做错事情;在韩国的左派都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但你不是这个样子,你非常诚实地面对自己。
所以回到《祭典.马克白》来说,不是因为我写得很诚实,是因为你,这部戏才变得诚实。
王:但你在剧本里的诚实对我来说很重要,你把马克白这个他者转换成自己,我才能找到跟你对话的点,我不是去诠释你的剧本,而是去诠释你的身体,引导你用身体做表达。
Q:聊了单人表演中的演员、导演,那台下的观众在单人表演中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王:我在作品里跟观众的对话,不是要让他们有即时的反应,觉得好笑、很过瘾,不是这样的。我想要让观众进入一个他们未曾经历过的剧场感受,透过演员的表演吸引观众,而且靠的不是台词也不是故事,而是演员很纯粹的表演。
而我作为导演要做的,是怎么把舞台空间变成一个能帮助演员演出的非现实空间,《祭典.马克白》里的铁板、澡盆、破锣,这些都是我要吸引观众去思考「这代表什么意思?」至于澡盆是什么意思?不要问我,要问你自己,我流出很多问题,希望观众能自己思考。
白:我的想法跟大墨差不多,我在表演中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空间,让观众可以进入其中。
Q:《祭典.马克白》一开始有句台词是「나는 왕이다.(我就是王!)」,到了演出最后,则出现「나는 배우다.(我是一个演员!)」这句话,在这一个小时的演出中,从「我是王」再到「我是演员」的自我认知转变,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
白:我想要在这部作品里带给观众一些冲击,这两句台词的出现,一方面要告诉大家:「我所创造出来的马克白里,有我对于这个社会的诚实感受在里头,马克白跟白大铉其实从来没有分开过。」另一方面,也想要让大家在听到「我是演员」的时候回过神来:「啊!这就是一出戏!」
王:我觉得更细致地来说,应该是「这不仅仅是一出戏!」《祭典.马克白》里有马克白、有白大铉、有加萨战争、有光州事件,这不仅仅是一出戏,我们同时也借此跟社会对话、跟现代人对话。
我看到的不只是莎士比亚里的马克白,而是白大炫的马克白;所以白大铉说的「我是一个演员」,意思也是「我不只是一个演员而已!」也是一个光州事件的记忆者,是一个跟加萨战争处于同一个时代的人。
Q:回到莎士比亚戏剧单人表演系列来看,大墨先后跟韩国与台湾的演员合作,在他们身上有看到什么样的特点?
王:我本身的表演方法,参照的是日本的脉络,在舞台上不是一个直立的身体,而是整个重心往下的方式,所以我要求演员在台上要靠他的手、脚,乃至于视线让自己存在,而不是靠直立存在。
我跟韩国演员合作这么久,发现他们跟日本比较接近,有一个「亚洲的身体」,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韩国人则习惯坐地板,所以我在引导韩国演员把身体往下沉、加入很多地板动作的时候,他们是相对容易做到的。
台湾演员已经是欧美化的身体,是沙发化的身体,那是种只要动嘴的慵懒身体,虽然在舞蹈上还是能看到台湾舞者有这类的尝试,但在戏剧里几乎看不到亚洲的身体。我的确比较喜欢亚洲的身体带出来的语言,那种情感是压抑的,要慢慢引导它通过身体表达出来;台湾演员的情绪走法,常常是「砰!」就冒出来,上半身很会表演,但是腰部以下就很少用到,所以《祭典.马克白》里我让白大铉用了很多腰的表演。
白:我自己是没有特别注意到所谓的「亚洲的身体」,但可能跟韩国的「广场剧(마당극)」有很大的关系,广场剧深受韩国传统表演的影响,像是假面舞(탈춤)、农乐(풍물)、 盘索里(판소리)等,这些都是大量使用下半身力量的表演,我想这就是大墨在韩国演员身上看到的「亚洲的身体」。
而透过大墨的指导,我更能扩张自己肢体动作的可能性,在这次《祭典.马克白》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加细腻。
王:细腻很重要,这个就是我要的!回到前面说的「视觉习惯化」,当我们习惯只看演员的了,就看不到他其他细腻的表演;但白大铉的表演吸引人的地方,是因为可以看到他很多细腻的地方。
王墨林
1949年出生于台南。台湾小剧场实践者暨评论家。1991年创立非主流艺术团体「身体气象馆」,并以「身体论」贯串其后策展、导演、论述等工作。曾发动的重要剧场行动、艺术节包括:行动剧场《驱逐兰屿的恶灵》、「身体与历史:表演艺术祭」,扩展身心障碍者在剧场的表演人权及美学的「第六种官能国际表演艺术祭」、「颜色狂想艺术祭」等,并以驻节艺术家、工作坊导师等身分赴布鲁塞尔、伦敦、香港等地的艺术节访问,2005-2008年担任牯岭街小剧场艺术总监。编导的戏剧作品,包括由台湾原住民担纲、于台北-北京两地推出的希腊悲剧《Tsou.伊底帕斯》;在东京、香港、北京、上海、澳门演出的「黑洞」7系列;台北国家两厅院监制的《军史馆杀人事件》、《双姝怨》(人力飞行剧团)与《荒原》(五节芒剧团);与韩国演员合作的《再见!母亲》等;《长夜漫漫路迢迢》;台韩合制《安蒂冈妮》;《哈姆雷特机器诠释学》;《脱北者》;莎士比亚戏剧单人表演系列《父亲.李尔王》、《王子.哈姆雷特》、《母亲.李尔王》;《荷珠》、《黑色》等。著有《台湾身体论》等书。
白大铉 Baek Dae Hyun
Playground SHIIM剧团团长,演员、编剧。曾就读韩国外国语大学(Hankuk University of Foreign Studies),主修英语教学。1996年起,于韩国国立舞踊团(National Theatre of Korea)学习表演。1998年,加入韩国汉江剧团。2004年,获得韩国民众戏剧总会「明日之星」大奖。2008年与洪承伊共同成立SHIIM剧团,立志在资本主义无所遁逃的世界里种下一方希望。迄今与台湾、日本、以色列等地剧场导演多次合作。2010年,邀请王墨林执导他为纪念韩国工人斗士全泰壹自焚40周年所编写的《再见!母亲》,建立两人深厚的长期合作关系。他擅长以揭发潜意识自我构筑表演,在冷静缄默的外表之下,潜藏著深沉的狂暴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