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是演员「念能力的战场」。魏隽展说,关于独角戏发展的基本功,他都鼓励大家先去看《猎人》。认真的,没有在开玩笑。里头讲得很清楚:把气留在体内的「缠」、断绝气散失之「绝」、觉察额外气之所在的「练」、而后才是「发」——操控自如以后,感受自己的气通往哪里。这套基本功的修炼,几可说是魏隽展早年创发自身独脚系列的原点,而今,也以类似的逻辑,作为顾问角色,与三缺一剧团这些年陪伴的4位创作者何冠仪、何瑞祥、杜逸帆与蔡茵茵,共同孵育他们的独脚作品。
独角戏,是演员的自我赋权
魏隽展最早开始做独角戏发展,与其说是对表演有所期望,倒不如说是失望。
「作为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研究所考进号称表演最高学府的北艺大,坦白说我有点失望。」魏隽展说,他引用Kobe Bryant当初进NBA的感受,以为进到这个殿堂以后所有人应该都跟自己一样对这块领域疯狂入魔,结果发现多数人似乎更在乎外层技巧的打磨,魏隽展说自己当初就是这种感觉:「觉得很像没有多少人要做研究,比较在乎能否外面演戏。」
没人一样疯吗?那就自己先栽进去。
后来,魏隽展花大量的时间利用学校资源,找寻各种影响、书籍资料。学了某一种表演方式,想要试炼自己的方向是否合宜,就自己先演一段,「实在太想知道这样做是否行得通,唯一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砸进去。当时我找了几个同学,像是杨景翔他们,在客厅铺好东西,非常简单的舞台就出来了。」
后来,又谈到他的指导教授是林于竝老师,「老师是念哲学的,对我启发非常大。常常我表演完以后他给的不是技术笔记,而是一些对于生命的提问,让我拿著可以想半天。那些直指心灵的问题我无法回避,我才意识到,文本的里面外面都还有生命的文本,演员需要穿梭其间才会构成舞台的上的表演。」
魏隽展明确知道,这一切不是非独角戏不可,但它的确有一个一切表演形式都无法取代的一种魅力,那便是「自我赋权」。
「有一阵子,我会惊讶于演员的被动,好像我们就只能等著剧本来找,没人找就没人看。可是,难道演员对世界都没有好奇的欲望吗?」对魏隽展而言,独角戏就是他主动向世界探问的行动。他是自己的编导,自我的修炼。
而后,魏隽展也是以这样的意志,与伙伴在三缺一剧团持续闯荡。透过各种选择,思考演员框架在哪里?魏隽展说,自我赋权的自由,就是意味著你需要承担后续的代价,不过承担不是问题,问题是:「对于这件事情,你有多想要?」
而这个问句,也可说是他之于演员生命的成年礼,献给自己。几年以后,也如斯带给一同工作的演员们。
从放松练习开始
没错,独脚是演员的成年礼,魏隽展始终这么相信--且必须为之正名:是独『脚』,而非独『角』戏。这是三缺一剧团长年来刻意的用字选择,他说:「作为一个创作者以自己的观点、自己的脚来踏在世上观看并选择立场发声。 跟大家平常使用的独角戏的『角色』思维不太一样。」
且我们经常以为成年是耐得住苦的结果,他却反向回溯,相信「懂得松软」才是成年以后的课题。松软是庄子庖丁解牛那样、避开坚硬之处的游刃有余;松软也像是《猎人》里头小杰与奇犽首次对念能力的发现,在上场打斗以前,得先守住自己的气。
「这就是为什么我面对一些年轻演员、或者现在带学生也是,会先花很多的时间做放松练习。那就是演员的基本功,诚实聆听自己的声音。如果在基础练习中就欺骗自己,视而不见身体给你的讯号,那么余下创作所建立的生命原则,无法通往更高阶的状态,你在抵达以前就会断了线。」
魏隽展说的话听起来很抽象,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其实是非常单纯的一件事。
他举例,不久前于北艺大授课的活动,让学生在放松过程慢慢站起,脊椎一结结推动,如不同的水流经过身体。他回忆:「过程中有一个学生非常紧绷,我光用看的就觉得不太对劲,抖动得很厉害。他说他站起来的时候脊椎会痛,我说会痛就要避开啊,放松就是你允许他痛、而不是强迫在痛的状况还要像其他人一样的姿态站起,你可以躺著,可以用任何方式去感受你的身体。」
于是,有人真的认真感受,并且在排练场终于松下防备而大哭的例子。「做放松练习而哭出来的人很多。」魏隽展说,有时候学生哭得太厉害,他会暂时停止课程,「请其他同学出去晒太阳,我们说好一个时间大家再回到教室。我坐在那边看著同学哭,身为一个陪伴著,让他知道不必中断悲伤、也不会觉得自己被丢下。」
讲到最后,魏隽展想要传达的意念其实非常单纯,却不可思议的困难,在于:诚实的同时,不要伤害自己。
说它困难,是因为关于艺术的回应,经常与伤害有关。魏隽展解释:「所以课程中,我和学生在讨论剧本,都会有一个大前提: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创伤,就不要过度掏心掏肺。不要献出自己只是为了服务艺术,我们不是艺术的工具。」
演员,框出你的战场
身为创作顾问时的魏隽展,也是怀抱同样的心意面对他的演员们。
说起顾问这个身分,所谓的方法,约可归纳至某些原则之中——以三缺一剧团2025年度制作《独脚》Solo Play为例,当中有4个演员,魏隽展作为顾问就有4种不同的对应方式,而唯一他共同牵手的原则是其戒慎恐惧的心,他说:「我要一直小心地感受,这个演员需要得到底是什么?此刻他的选择,是在欺骗自己、或者有意为之?当他陷落某处的时候,我该如何让对方醒来?又或者是,这个演员非得醒过来吗?」
他说,当权力在自己手上的时候,自己愈谨慎小心,因为任何一句判断都有可能粗暴辗压,「简直像是在当父母一样,你要碾压小孩很容易啊,但与他们循序渐进地跳一支舞,则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去感受所有的关系以及距离。」
顺著这样的脉络前进,魏隽展在描述本次陪伴的4位演员的时候,语气也像严父慈母的缩影。他列举何冠仪《大伙快炒》所处理的的家族创伤、何瑞祥《野犬》中缺少爱渴望爱又不懂爱的挣扎、杜逸帆《I Am Getting Old》的中年风暴得到许多人的共鸣、最后,大赞如外星人质地般的蔡茵茵《人类拟态喜剧大赏》,如何将拯救过自己的喜剧写进独脚剧本之中。
「作为顾问,我会拿到这些演员非常珍贵的第一手资料,他们对生命的欲望、对世界的疑问,以及好奇。然而,若无法为欲望框架出它的战场,那么上了舞台以后演员就不知道要跑去哪里。」
为欲望框架出战场,魏隽展说,这就是独脚的工作,也是演员的自我保护机制。
「我很喜欢说演员是肉身菩萨,特别是在独脚之中,你会发现最高阶的进程,就是让同理心增加,向各处延伸对人的连结感。」他说,而这么做必然危险,我的甘愿让自己变得敏感的同时,也像是自愿让自己感受痛苦。
「所以演员有时候会在排练场哭,但重要的事,哭完以后我们是否知道自己要避开哪些陷阱?如此反复,你就会知道,你的战场在哪里。」
唯有一次次重复这样的过程,独脚才不致于使人仅只是漫长的陷落,而能是重生,而能真正作为一份献予自己的成年礼。
那是献给他所陪伴的演员,也是重新透过这一连串的陪伴,不断给予自己的提醒。
魏隽展
三缺一剧团艺术总监,国立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系讲师,两个孩子的爸,武术教练。演出作品包括:动见体剧团《汉字寓言—罚》、无独有偶工作室剧团《最美的时刻》、EX-亚洲剧团《假戏真做》等。演而优则导,其参与编导演之作品「土地计划」首部曲《蚵仔夜行军》获 2014 年牯岭街小剧场年度节目及评审大赏,其编导作品「土地计划」贰部曲《国姓爷之梦》获得2021年牯岭街小剧场评审团大赏,并入围第20届台新艺术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