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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的孩子

人一旦降生于世,便坠入「家庭」这种关系网络中,而家作为紧箍咒的例子,往往比成为避风港的日子多。不过,正因原生家庭是世上所有人生旅程的起点,自文明以来,艺术家无一不以家门内的爱恨情仇作为创作主题,托尔斯泰一句「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2026)年4月,法国当代剧场导演乔埃.波默拉(Joël Pommerat)将再度来台。回顾波默拉往年受邀的作品,家庭结构与亲子关系构成命脉,《仙杜拉》、《小木偶》与《小红帽》组成的「童话三部曲」尤然。波默拉同时期的另一部委托创作——《孩子》(Cet enfant)——便也可见他以相同的减法美学呈现屋簷下的付出与回报、期待与失落。

减法的美学

集编导于一身的波默拉,如今以简洁的剧本语言、凝练的导演美学闻名,而其背后的哲学,与他所创立的「路易雾霭剧团」(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密不可分。

最初,波默拉以演员的身分参与剧场,但他所接触到的剧本,台词每每溢出纸页,华丽、夸张、虚假,与他对剧场的想像大相迳庭。对他而言,剧本应保有日常语言中的重复与破碎,即使略显粗糙也没关系。更重要的是,台上的语言只是表面,人生中那些如雾茫茫,无法名状的晦暗与沉默,才是他想要书写的对象。波默拉最终决定自己写剧本、创立路易雾霭剧团,与一众固定班底共同寻觅创作方法。

如今,波默拉的艺术哲学早已确立。他认为戏剧文本与场面调度须共同发展,无先后之分,因此他以编剧与导演的身分带领排练,双管齐下的创作方法之后也被学者称为「排练场写作」(écriture au plateau)。编剧上,他将语言缩减到最低限度,大量活用断句与留白,试著靠近人在极端情境下的样貌。导演上,极简主义为主,台上没有景片与道具,只有精准切割的光区,以划出明与晦的交界。

无名的角色

《孩子》开始前,剧本中是一张角色列表,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只有「父亲」、「母亲」、「儿子」、「女儿」等家庭称谓。这种去识别化的设定,不只替角色脱下传统叙事中厚重的生命经验与背景故事,更将视野从特定个体扩大至身分原型的层次。无名的角色没有历史,他们在台上的语言抛接便不再是特定时空下积累而成的冲突,而是关于父母职与儿女职的普世辩证。

正式进入剧本后,《孩子》由10个各自独立的场景组成。表面上,每场戏都是又一次对亲子关系的剖面,但10场戏实则围绕著波默拉设定的一个命题——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生者」与「被生者」的纯粹关系时,那种连结究竟是爱的奇迹,还是一次次以爱为名,无意偿还的乞讨与勒索?

变奏的关系

场景互不相关,波默拉藉著不同亲子关系的组合与调性来营造戏剧的音乐性。第1场,台上站著一名女子,已有8个月身孕。女子对腹中胎儿喃喃自语,字里行间都是改头换面的承诺,承诺会过上新的生活,做个有余裕给爱的母亲。但,随著女子滔滔不绝,爱的真面目开始现形。女子的爱不是目的,只是用以报复母亲冷暴力的手段。这种将孩子当作情感工具的开场,为《孩子》定下无彩度的基调。

每个场景如幻灯片更迭,屋簷下的阴影也帧帧掠过:一名因工殇而失业的父亲,与对他只剩轻蔑的儿子;一名母亲,以孩子为天地,甚至对他在校的各种人际互动都能产生醋意;一名临盆的女子,在手术室受到千夫所指,责备她不够放松又不够使劲……10个场景几乎全面捕捉到父母对子女无意识的贬抑,与子女面对父母的情感黑洞时无声承受的窒息感。

瞬切的重量

《孩子》中的场景,几乎都在转瞬间作结。台上,小火煨煮著冲突,但就在将沸腾之际,无言降临,场景瞬切,迎来新的章节。如此,场景之间冷冽的情绪重量不断累积,一点一点往戏剧的高潮迈进。经历10个关于爱与恨、遗弃与抚育、威权与开明的场景后,亲子关系的硬伤昭然若揭——父母与孩子,本质上就是一场无法达成共识的谈判。

瞬切带来不完整的感受,正是波默拉的高明之处。毕竟,在真实的家庭结构中,伤害往往是不可逆的,温情的善终不是诗人夸张虚假的杜撰,就是宇宙不可多得的恩赐。戏剧的作用是提供一个个悬而未决的问号,而在观众肩上背好10个问号的重量,便可以走出剧场,继续回味那些未竟的感受。

社福单位的委托创作

2002年,波默拉受法国诺曼第地区的家庭补助局(Caisse d'Allocations Familiales,CAF)委托,就当地的亲子问题进行创作。波默拉也因此展开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访谈无数需要社会福利的底层家庭。然而,他最终交出的剧本却令委托单位跌破眼镜。他没有取悦官僚,以政府视角写一部穷人宣导剧,而是将田野素材升华成关于人类存在困境的大哉问。

波默拉曾在访谈中提到,相较于聚焦在「社会问题」,他更希望剧场可以呈现人性在极端情境下的样貌。即使经过田野调查,他依然选择删除所有关于阶级与地域的细节,蒸馏出最原始的亲子关系,并将关系中的伤害与不满留下。这也是为什么《孩子》离开法国后,依然能在世上不同角落引起共鸣。

暗中的孩子

波默拉的《孩子》以简洁的语言、凝练的情境呈现亲子关系中那些无法说出口的瞬间。他把属于法国的家庭故事上升至普世的艺术高度——人,在贴上「父母」与「子女」这些标签前,其实只是在暗中诞生,急著摸索世界、寻求陪伴却又时常落空的孤独灵魂。

波默拉在导戏时,习惯把台上的灯光调暗,这是种让渡。唯有一切落在呈现与隐藏的光区边缘时,真实的讯息才会显影。而,《孩子》的写作策略也是如此。当20十来名角色都隐姓埋名,当语言无法乘载他们的来处与去向,屋簷之下暗中流淌的血与泪,反而才有一束光照见,有其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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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爱,到底够不够?——《两韩统一》的20个爱情试炼现场〉

〈深入虚实边界,发现童话本质——乔埃.波默拉最新创作《现代小女孩(暂定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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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开放阅览时间为 2026/04/06 ~ 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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